第五卷：向阳而生

第77章 一家三口

小远正式改叫苏念辰之后的第一个周末，温景然天没亮就醒了。厨房灯一亮，灶台上那锅粥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，米香一点点散开。他拿勺子搅了搅，听到走廊那边有动静，脚步声特别小，轻得跟猫踩地板上似的。一回头，小远就站在厨房门口，穿着那件小鲸鱼睡衣，头发翘得乱七八糟，眼睛半睁半闭的，手里还攥着那辆破玩具车——那车他走哪带哪，漆都掉了一半了。

"你怎么起来了？"温景然蹲下去。

男孩揉揉眼睛："尿尿。"

"卫生间灯开了没？"

"开了。"

温景然把他抱起来，抱到卫生间门口。男孩自己推门进去，又把门关上。温景然就站在门外等着，听见冲水声，水龙头响了一阵，然后门又开了。男孩仰着头看他，脸上还挂着水珠。温景然又把他捞起来，抱回房间塞进被窝里。"天还早呢，再睡会儿，粥好了喊你。"男孩没闭眼，看着他，伸手摸了摸他下巴。温景然昨晚没刮胡子，新长出来的胡茬有点扎手。男孩手指缩了一下，又伸过去，来回蹭了两下。"扎。"

温景然笑了："嗯，扎。等你长大了，你也得长。"

男孩想了想，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："景然爸爸。"

"嗯？"

"你扎，也挺好看的。"

温景然鼻头突然就酸了。他低下头，在男孩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："睡吧。"

苏宸醒的时候旁边是空的。他听见厨房传来动静，还有小远咯咯的笑声，那种笑法特别清脆，像小铃铛一样。他披了件外套走过去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眼。温景然围裙系得整整齐齐，小远踩在小板凳上，温景然一只手扶着他腰，另一只手带着他搅粥。小孩的手小，大人的手大，叠在一起慢慢转圈，节奏缓得都快睡着了。

"轻一点，别搅太快，粥会溅出来。"温景然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男孩点点头，动作慢下来，盯着锅里翻腾的泡泡一个一个破掉，看得出神。"景然爸爸。"

"嗯。"

"粥啥时候能吃啊？"

"快了，再等十分钟。"

苏宸靠在门边没出声。温景然抬眼看见他，嘴角动了动："醒了？"

"嗯。"

男孩也扭过头："苏宸爸爸，我在煮粥呢！"

苏宸走到小板凳旁边，弯下腰看了看锅里的米粒："煮得挺像那么回事。"

男孩耳朵尖一下子红了，手指头悄悄在碗边上抠来抠去："景然爸爸教的。"

早饭是白粥配咸蛋榨菜，温景然还煎了两个荷包蛋，边有点焦。小远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搁着那副小猪佩奇的碗筷，用勺子舀了一口粥，吹了又吹，送进嘴里嚼了半天："好吃。"

温景然看着他："谁煮的？"

"我。"

"还有呢？"

"景然爸爸。"

温景然一愣："你也算煮了？"

"我搅了呀，算一半吧？"

温景然忍不住笑："行，算你一半。"苏宸在旁边也跟着乐，伸手揉了揉男孩头顶的翘毛："小远。"

"嗯？"

"以后每天早上你都帮景然爸爸煮粥行不行？"

男孩想了想，表情很认真："好是好……可我起不来。"

"我叫你。"

"那行。"

上午沈亦辰和陆庭远过来了。沈亦辰拎了一兜水果，陆庭远抱着一束向日葵，还夹了个纸盒子。小远从房间跑出来，瞅见陆庭远手里的纸盒，眼睛立刻亮了："哥哥，那是啥？"

他叫"哥哥"还不太顺溜，有时候秃噜成"沈叔叔"，有时候又喊"庭远叔叔"。沈亦辰教他说叫哥哥，显得年轻。陆庭远也在旁边帮腔："对，叫哥就行。"小远慢慢改了口，但偶尔还是会叫错。其实也没人真计较，叫啥不是叫呢，反正大家都在这学着当一家人。

陆庭远蹲下来把纸盒子搁地上："打开看看。"

男孩蹲下去拆盒子，里面是一套画笔。水彩笔蜡笔彩色铅笔，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透明塑料盒里，五颜六色挤在一起，乍一看跟盒糖果似的。他抽出一支红色的，在纸上划了一道，颜色鲜亮得晃眼。他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半天，嘴角总算翘起来了："好看。"

陆庭远凑过去："你画啥？"

"太阳。"

男孩又画了个圆，把那条线围在中间，但那圆歪七扭八的，像烧饼多过像太阳。但在场没一个人说不好。沈亦辰说挺有感觉，温景然说不错，苏宸说像太阳。男孩抬头瞅苏宸："真的？"

苏宸点头："真的，像早上刚出来的那种。"

下午温景然带小远在院子里待着。桂花树花早就落光了，叶子还绿着，太阳一照亮闪闪的。男孩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画，温景然站在边上看。他画了两个大人中间牵着个小人，大人脑袋画得挺大，身子细细短短，小人脑袋更大，身子就更小了，比例完全不对，一看就是小孩手笔。

温景然蹲下来问他："这谁？"

男孩指指左边那个："苏宸爸爸。"又指指右边："景然爸爸。"最后指中间那个最小的："小远。"

温景然看了好一会儿："我们牵着你。"

"嗯，"男孩点头，特别笃定，"牵着，不放开。"

温景然鼻子又酸了，他伸手把男孩整个搂进怀里，小孩肩膀窄窄的，一抱就全拢住了："不放开，永远不放开。"

晚上苏宸给小远洗澡。男孩坐在浴盆里，满身都是白花花的泡沫，像个迷你雪人。苏宸拿毛巾给他搓背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很轻。男孩闭着眼睛，脑袋搭在浴盆边沿上，舒服得哼哼唧唧的。

"苏宸爸爸。"

"嗯？"

"你以前给别人洗过澡吗？"

苏宸想了想："没，你是头一个。"

男孩睁开眼，扭过脑袋看他："那我是你洗的第一个宝宝？"

苏宸看着他湿漉漉的脸："嗯，你是我第一个孩子。"

男孩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了："苏宸爸爸。"

"嗯。"

"我喜欢你。"

苏宸手里的毛巾停住了。这是小远第一次说"喜欢"。他以前会说谢谢，会说好吃，会说这个好玩，但"喜欢"这两个字头一回从他嘴里冒出来。苏宸低下头，在男孩湿漉漉的头顶上亲了一下："我也喜欢你。"

睡前温景然坐在床沿上给小远读故事，还是那本彼得兔，翻来覆去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，男孩愣是听不腻。温景然声音压得低低的，语速也慢，像条小溪慢慢淌。男孩眼皮越来越沉，呼吸越来越均匀。温景然把书合上正要起身，小远的手指头忽然攥住了他的食指。

"景然爸爸。"

"嗯？"

"明天还讲。"

"好，明天还讲，天天讲。"

男孩松开手指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成一团，整个人蜷在里面跟个蚕蛹似的。温景然站在床边看了半天，伸手轻轻拽了拽被角，把他小脸露出来，蚕蛹总算破了壳。男孩在梦里嘟囔了句什么，又沉沉睡过去了。

苏宸走过来从背后圈住他："睡了？"

温景然点点头。两个人就站在床边看着那一小团，裹着被子呼吸一起一伏的，又轻又匀。

"景然。"

"嗯。"

"他今天喊咱们爸爸了。"

"喊了。"

"还画了咱仨，牵着手。"

温景然脑袋靠到苏宸肩膀上："苏宸。"

"嗯。"

"咱们算一家人了吧。"

苏宸胳膊收了收："算，一家人。"

那天晚上苏宸在日记本上写了两行字。第一行是"小远今天画了咱们仨，俩大人牵一小人，他说牵着不放开。"顿了一下又写第二行："他跟我说了'我喜欢你'，头一回。我哭了，没让他看见。"

写完他合上本子。手机屏幕暗着，屏保还是阿宸那张视频截图——那人笑着说了句"你有人陪了，我走了"，然后就停在那小小的方框里，再也没亮过。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，从背后把苏宸圈住："小远睡了？"

"嗯，睡了。"

"他今天画了咱仨，牵着。"

"我看见了。"

"苏宸，你是不是哭了？"

苏宸停了两秒："没。"

"拉倒吧你，眼睛红的。"

"风大。"

"屋里哪来的风。"

"那就是……高兴的行了吧。"

温景然把脸埋在他后背上，闷闷地笑了一声："苏宸。"

"嗯？"

"我也高兴。"

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。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，冷冷的光洒在桂花树梢上。苏宸把灯关了，屋子暗下来，他躺平了，听着隔壁房间小远细细的鼾声，旁边是温景然平稳的呼吸。

他闭上眼，又想起阿宸。那人录视频的时候笑得没心没肺的，说"苏宸你有人陪了，我走啦"。苏宸总觉得他没走，就待在这屋子里头，待在这个家里面，待在三个人的呼吸里头。窗外的夜色其实已经没那么黑了，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，像有人在远处拧亮了一盏小灯。

（第五卷第七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