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第44章 温景然遇袭**

出事那天是个周四，天好得不像话，太阳明晃晃地铺在街上，走两步就出一层薄汗。

温景然从超市出来，右手提了个塑料袋，里头塞着西红柿、鸡蛋、一把青菜，还有一盒豆腐。右腿基本上算是好了，走起来看不出一瘸一拐，就是步子比从前慢一点。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，刻着"宸然"两个字，银光细细的，不扎眼。他就这么顺着人行道慢慢走，跟任何一个这个点下班回家做饭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
然后他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。

那个声音不对，节奏不对，比他自己的脚步快出一截，也重得多，不是正常路过的那种动静。他心里紧了一下，下意识往右边让了半步。可那人压根不是要超过去——一条胳膊直接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。劲儿大得要命，他整个身子都离了地，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，塑料袋脱了手。

巷子就在旁边，他被拖了进去。

袋子摔在地上，西红柿骨碌碌滚出去，停在巷子口那一小片阳光底下，红得扎眼。

温景然拼命挣了两下，右腿朝后踹，踹到了一下，听见那人"唔"了一声。可箍着他脖子的那只胳膊反倒收得更紧了，紧得他嗓子眼发堵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，耳朵里嗡嗡响，像钻进了一窝蜜蜂。他想喊苏宸，嘴被人捂得严严实实，只能发出含混的"唔唔"声。后背猛地撞在墙上，震得五脏六腑都晃了一下，紧接着拳头就上来了——肚子，肋条，肩膀，一拳接一拳，不算特别狠，但每一拳都打在骨头缝里，又酸又麻又疼。

巷口有人走过去，皮鞋声嗒嗒的，一步都没停。

这城的巷子都太深了，深得外面的光根本照不进来，深得路过的人压根看不见里面的动静。

他缩在地上，拿两条胳膊护着头。右腿疼得钻心，分不清是旧伤还是刚才又添了新的。视线快糊成一片的时候，他余光扫到了那几个滚到墙角的西红柿，安安静静待着，红艳艳的，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。然后他听见头顶上落下来一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——

"警告一次。叫你的人别再查了。"

脚步声远了，远了，没了。

巷子里一下安静下来，静得只剩他自己喘气的声音，呼哧，呼哧，破碎又急促，像一只被人攥住翅膀的麻雀，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瞎扑腾。

他就那么躺在地上，后脑勺硌着地面，望见头顶被两面墙裁出来的一长条天空，灰蒙蒙的，窄得可怜。右脸开始发胀，嘴角有腥味，肋骨那儿吸气就疼。他慢慢、慢慢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，屏幕上磕裂了一道缝，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。他拨了苏宸的号码。
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
"景然？"

"苏宸……"他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清，"我让人打了。"

苏宸闯了两个红灯。车停医院门口正中间，拔了钥匙就跑，后面喇叭响成一片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见。

赶到巷子的时候已经围了四五个人。有人打了110，有人叫了120，剩下几个就站在那儿干看着。温景然半坐半靠在墙上，脸上全是血，衬衫灰扑扑的，前襟好几个鞋印。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，鼻子还在往外淌血，嘴角豁了一道口子，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。

苏宸扑过去，膝盖砸在地上疼得他抽了口气。他伸手想摸温景然的脸，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。

不敢碰。怕哪儿的骨头裂了。

"景然，景然！"

温景然左眼睁开了一条缝。那只眼睛里亮了一下，不是泪，是那种"哦你来了"的光。他嘴角往上弯了弯——就这一个笑，苏宸觉得胸口让人狠狠拧了一把。

"苏宸。"

"我在。"

"没事……就破了点皮。"

救护车来得不慢。几个人把他抬上担架，苏宸攥着他的手跟着爬上去。温景然的右脸肿得跟馒头似的，右眼完全闭上了，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。可他的左眼一直睁着，一直瞅着苏宸，跟怕人跑了似的。

"景然，疼不疼？"

"不疼。"

"你满脸都是血。"

"鼻血。破皮。"

苏宸把他那只冰凉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"别说话了。省点力气。"

温景然左眼弯了一下。"苏宸，菜掉了。西红柿，鸡蛋，豆腐，都掉在地上了。"

苏宸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。"不要了。回头再买。"

"那个西红柿可新鲜了，老板说早上刚到的。"

"景然——"

"你别哭。我真没事。"

苏宸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。"谁哭了。"

温景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，手指头凉凉的。"你哭了。"

沈亦辰第一个赶到医院。他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头发全飞起来了，领带歪到一边，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半截。他看见苏宸杵在走廊里，手里攥着温景然的手机，屏幕上那道裂缝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，跟蛛网似的。

"苏医生，景然人呢？"

"拍片子呢。CT，X光，查骨折。"

"谁干的？"

苏宸摇头。"没看着脸。巷子里没监控。"

沈亦辰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。"陆庭渊的人？"

苏宸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关着的门。"不知道。"

"甭管是谁，我得把他揪出来。"沈亦辰眼眶红了，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，"他们打的是景然。"

苏宸抬手拍了拍他肩膀。"冷静点。景然需要你稳着。"

沈亦辰闭眼，深呼吸，又深呼吸了一口。"景然……严重不严重？"

"急诊说大概率软组织挫伤，骨头没事。右腿原来手术的地方得重点看看。"

沈亦辰看着那扇门，嘴唇一抖一抖的。苏宸也没再说话，俩人并排杵在走廊里，等。

结果比预想的好。骨头一根没断，内脏好好的，右腿手术那块儿没伤着。最重的是鼻骨，有条小裂缝，不用开刀，自己长就行。右脸软组织挫伤，得肿几天。嘴角缝了三针。

护士把他推进病房的时候，右脸还是肿着的，右眼闭着，嘴角贴了块纱布。他看见苏宸跟沈亦辰进来，左眼弯了弯。

"你俩怎么都来了？"

沈亦辰在床沿坐下。"景然，你他妈吓死我了。"

"没事，就破点皮。"

"鼻骨都裂了，叫破点皮？"

"轻微裂缝。大夫说不用手术。"

沈亦辰瞅着他那张肿变形的脸，眼泪啪嗒掉下来。温景然拿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擦他脸上的泪。

"行了亦辰，别哭。我真没事。"

苏宸站在床尾，拳头攥得咯吱响。温景然瞟了他一眼。"苏宸。"

他走到床边，温景然握住他的手。"不是你的错。"

"我知道。"

"别自个儿怪自个儿。"

"没怪。"苏宸嗓子有点哑，"我在想谁干的。"

温景然瞅着他。"你觉得呢？"

苏宸想了想。陆庭渊的人——不可能，陆庭渊关进去了，手下都清干净了。刘志强的人——不可能，刘志强也进去了，他那帮人早抓光了。赵勇的人——赵勇自首了，没同伙。陆庭远的人——陆庭远在看守所，手里一根毛都没有。

"不知道。"苏宸说，"但我会查。"

韩铮是晚上到的。便装，深色夹克，黑裤子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苏宸跟他认识这么多年，知道他没表情就是最生气的时候。他站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，冲苏宸努努嘴，俩人走到走廊尽头。

"监控调了。巷子口那个摄像头拍着一个人。"

他从兜里掏手机翻出一张照片。一个男的背影，深色卫衣帽子压得极低，看不见脸。中等个儿，不胖不瘦，走路姿势特别普通，扔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。

"这人从巷子出来上了一辆黑轿车。牌子挡了。监控一路追到城郊，没了。"

苏宸盯着那个背影。"没别的了？"

"有。温景然衣服上有个鞋印，运动鞋，42码，大路货。没指纹，戴手套了。"韩铮把手机揣回去，手在兜里攥成了拳头，苏宸看见了。"这人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。知道怎么不留下痕迹。受过训练。"

苏宸的手指紧了紧。"受什么训练？"

韩铮看他。"保镖，保安，或者——当过兵。"
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苏宸扭头看了一眼病房，温景然睡着了，右脸比刚来的时候消肿了些，嘴角那块纱布白晃晃的。

"韩铮，这个人我得查。"苏宸说。

韩铮盯着他。"你冷静点。"

"我冷静着呢。"

"你没有。你冷静的时候不会说要自己查案。"

苏宸没接话。韩铮凑近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"我查。你是心理大夫，你不是警察。你该干的活儿是把温景然治好。"

苏宸看着韩铮那双熬红了眼睛。"他打的是温景然。"

"我知道。所以我查。不惜代价。"

韩铮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不少。沈亦辰下楼买饭去了，苏宸拽了把椅子坐在床边，攥着温景然的手。温景然呼吸挺匀，右脸消肿消了一些，青紫的印子还是能看出来。苏宸伸手摸了摸他嘴角边上那块淤青，指尖底下凉凉的，皮肤有点发硬。

温景然醒了。左眼睁开看着他。"苏宸。"

"嗯。"

"你还没走？"

"不走。陪你。"

温景然嘴角勾了一下。"你也睡。那椅子能躺。"

苏宸回头看了看那把椅子，铁的，硬邦邦，坐垫就一层薄布。"不困。不睡。"

"你眼圈都是黑的。"

"不明显。"

"明显。"

苏宸笑了一声。"行，我睡。"

沈亦辰提着粥回来。温景然坐起来喝了几口，右脸肿着张嘴费劲，还是喝了小半碗。沈亦辰坐床沿上看他喝，眼圈还红着，好歹没再掉泪。

"景然你吃完赶紧睡。明早我来换班。"

温景然瞅他。"你不用来。我明天就出院。"

"大夫说观察两天。"

"两天太长。明天就出。"

沈亦辰没跟他争。"成。明天我来接你。"

那天夜里苏宸蜷在折叠椅上睡的。椅子硌人，被子又薄，可他居然睡沉了。迷迷糊糊觉着有人在摸他头发，轻极了，慢极了，跟摸一只睡着的猫似的。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攥住了那只手。手心很暖，暖得能觉出来伤口底下新长的肉微微发烫。

第二天早上温景然脸上的肿消了大半。右眼能睁开了，眼白上一片红，跟被人往眼里揉碎了一颗樱桃似的。嘴角纱布揭了，露出缝的那三针，黑线头趴在嘴边。他对着镜子瞅了半天。"难看。"

苏宸站他后头。"不难看。"

"眼珠子红的。"

"过两天就好了。"

"嘴角落疤。"

"不明显。"

温景然转过身瞅他。"苏宸。"

"嗯。"

"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。你就只会说'是'。'是，难看'，'是，红的'，'是，有疤'。"

苏宸看着他。"变了。"

"变好了还是变坏了？"

苏宸琢磨了一下。"变会说话了。"

温景然笑了，嘴角伤口一扯，嘶了一声。"疼。"

苏宸伸手轻轻蹭了蹭他嘴角边上的皮肤。"还疼？"

"不疼了。"

"骗人。"

"嗯……还是有点疼。"

沈亦辰来接人的时候捧了一大束向日葵，金黄金黄的，塞温景然怀里。

"陆庭远送的。"

温景然瞅花里插的卡片——"祝早日康复。陆庭远。"他没接，声音平平的，不像问更像随口一说："他怎么又知道了？"

苏宸把花从他怀里抽走。"看守所那地方，消息比外头灵。"

三个人一块儿出了医院。太阳好得不行，照在身上暖烘烘的，影子投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拉得老长。沈亦辰去开车，苏宸搀着温景然站门口等。

"景然。"

"嗯。"

"怕不怕？"

温景然想了想。"不怕。"

"为什么？"

"你在呢。"

苏宸把他手攥紧了。沈亦辰车停跟前，苏宸拉开门扶着温景然坐进副驾。车拐上大路汇进车流，温景然靠椅背上闭着眼。苏宸从后座伸手握住他搁膝盖上的手。温景然没睁眼，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叩了两下——一下，顿一顿，又一下。他俩之间的小暗号，别人看不懂。

窗外路两旁的梧桐冒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一小粒一小粒，可多了。苏宸盯着那些芽看了一会儿，又扭头看了看副驾上闭着眼的人。

春天要来了。这次是真的。

（第三卷第四十四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