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被掩埋的目击者
陆庭渊撤回翻供的第五天,苏宸接了个电话。号码没见过,响了两声他才接的。那头是个女的,声音有点年纪了,说话小心翼翼的,像在试探水温。
"请问是苏宸医生吗?"
"我是。您哪位?"
那头顿了一下。"我叫林淑芬。阿宸的妈妈。"
苏宸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手机壳。阿宸的妈妈。他这辈子就见过她一次,在阿宸的葬礼上。十五年了,他再没联系过她。不是不想,是真不敢。他怕看见她哭,怕听见她声音发抖,更怕她张嘴就问——"你当初怎么没拉住他?"
"阿姨。"他嗓子眼发紧,"您、您好。"
"苏医生,亦辰跟我说了你在做的事。他说你在替阿宸翻案。"林淑芬声音不大稳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"我想见你一趟。阿宸有些东西,我想交给你。他留给你的。"
苏宸眼眶一下子烫了,他使劲眨了两下眼。"好。我去看您。"
他没跟温景然说。倒不是存心瞒着,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阿宸的妈妈,阿宸的遗物,阿宸留给他的东西——这些词跟钥匙似的,一把一把往他心口上捅。他以为锁死了的门,又全给撬开了。
温景然在厨房煮粥,听见他换鞋的声音,从门框那儿探出半边身子来。
"要出去?"
"嗯。有点事。"
"什么事?"
苏宸看着他,他脸上让蒸汽熏得有点泛红。"阿宸的妈妈给我打电话了。说有东西要给我。"
温景然手里还攥着锅铲,动作停了一下。"我跟你一块儿去。"
"不用。你在家歇着,腿还没好利索。"
温景然就看着他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了几秒。"苏宸,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?"
苏宸闷了一会儿。"不是不想。就是……有些话我只能跟她说。阿宸这件事,她等了十五年,我得替阿宸跟她说清楚。"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"有些话你听了会难受。我不想让你跟着难受。"
温景然走过来,手握住他的。"行,那我等你回来。"
林淑芬住县城老城区,一栋六层的居民楼,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,好些地方都剥了皮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楼道窄得很,声控灯也不太灵光,苏宸跺了两下脚,那灯才啪地亮了。三楼,301。门虚掩着,缝里漏出收音机的声音,一个女声慢悠悠地唱着什么,调子拖得很长。
苏宸敲了敲门。
"进来吧。"
他推开进去。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清清爽爽。沙发罩着白蕾丝,茶几上摆了一碟苹果,一壶茶。墙上挂了幅照片——阿宸的。十六岁那年的证件照,白衬衫,刘海短得露出整条眉毛,嘴角微微翘着,眼睛里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。跟苏宸墓前摆的那张一模一样。
林淑芬从厨房出来。比苏宸记忆里老了太多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纹路很深,脊背有点驼,走路一跛一跛的,右腿好像不太使得上劲。可她那双眼睛还是阿宸的眼睛,弯起来像月牙,里头有亮光。
"苏医生,来了啊。"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"坐吧坐吧,喝茶。"
苏宸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林淑芬给他倒了杯茶,烫得很,杯子里的热气蒙得他看不太清她的脸。
"阿姨,您腿怎么了?"
"老毛病,风湿,阴天下雨就犯,不碍事。"林淑芬在他对面坐下,"苏医生,亦辰都跟我说了。说你在查阿宸的事,查了十五年。"
苏宸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片子。"嗯。"
"苦了你了。"
就这三个字。苏宸的眼泪啪嗒一下掉进茶杯里了。他赶紧把杯子搁下,拿手背蹭了蹭脸。"阿姨,对不住。我真没照顾好他。"
林淑芬看着他,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。她伸手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手背。"苏医生,这事不怪你。阿宸那孩子从小就倔,认准的事儿拉不回来。他要举报,你拦不住。他去找陆庭渊,你也拦不住。他——"
她顿住了,嗓子眼里像碎了个什么东西,声音一下子成了无数片。"他要去死,你也拦不住。"
苏宸彻底没绷住。不是那种静静地掉泪,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、跟动物似的闷声呜咽。眼泪糊了一脸。林淑芬没劝他,她只是把茶几上那盒纸巾推到他手边,然后安安静静坐在对面,看着他哭。收音机里一首歌放完了又换一首,窗外的日头从沙发这头挪到沙发那头。苏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,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。
"阿姨,您说阿宸有东西要给我?"
林淑芬撑着膝盖站起来,进了卧室。过了一会儿抱出个铁皮饼干盒来,红盖子,漆掉了不少,露着底下灰白的铁皮。她把盒子放到苏宸面前。
"阿宸的东西都在这儿了。他爸走了以后我就收起来了。想着早晚得交到谁手里。"林淑芬看着那盒子,"可我不知道该给谁。亦辰说他不要,说该归你。"
苏宸掀开盖子。里头有照片,有几封信,一本日记,还有个小布包,红绳系着口。他先翻照片,阿宸的,从裹在襁褓里到上初中,从趴在地上往前爬,到站在镜头跟前咧嘴笑。每张照片都是阿宸的一个片断,他从来没参与过的、阿宸自己长出来的那些日子。
然后他解了那个小布包。里头是一枚玉扣子,小小的平安扣,磨得油光水滑,边角都圆了。苏宸忽然想起来,阿宸从前脖子上确实老挂着根红绳,可他从来没问过那是什么。他把那枚平安扣攥在手心里,攥了好久。
最后是那本日记。封面上歪歪扭扭两个字——"赠宸。"阿宸的笔迹,跟他这个人一样,急火火的,不太规矩。苏宸翻开第一页。
"今天跟苏宸去书店,他买了一本心理学的书,我看不懂。但他看书的时候眉头皱着,挺好看的。"
他眼泪又下来了。一页一页翻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阿宸记了他们头一回见面,头一回一块儿吃饭,头一回看电影,头一回吵架,头一回和好。每件小事他都写了,有的苏宸自己都忘了,可在阿宸的日记里,那些事还冒热气呢。
翻到最后一页,就一句话——"苏宸,你要好好活着。替我活着。"
苏宸把日记合上,放回盒子里。"阿姨,这本日记我能复印一份吗?原件给您留着。"
林淑芬看着他。"傻孩子,这日记本来就是写给你的。从头到尾每一篇,写的都是你。"她声音平平的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,"你留着吧。搁我这儿,它也就是个本子。"
苏宸点了点头,把盒盖扣上。"阿姨,谢谢您。"
林淑芬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干,骨节有点粗,掌心糙糙的。"苏医生,阿宸没白活一场。至少这世上还有人记着他。"
苏宸回公寓的时候天都黑透了。温景然在厨房热饭,听见门响就出来了。他看见苏宸手里的饼干盒,看见苏宸哭肿的眼皮,啥也没说,走过来就把他搂住了。
"景然。"
"嗯。"
"阿宸的妈妈说,阿宸没白活。因为我记着他。"
温景然胳膊又箍紧了些。"她说得对。"
那晚上苏宸把日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温景然就躺在他旁边,脑袋靠在他肩膀上,一块儿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翻到阿宸写"苏宸今天笑了,特别好看,真希望他天天都笑"那一页,温景然伸手摸了摸苏宸的脸。
"你笑了。"
苏宸愣了下。"哪有。"
"有。嘴角翘着呢。"
苏宸自己摸了摸,嘴角还真是往上弯着的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的。
第二天早上,苏宸把那枚新戒指又戴回手上了。不是阿宸那枚,是温景然送他的那枚,内圈刻着"宸然"两个字。温景然看见了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"苏宸,你原来那枚呢?"
"给人了。"
"给谁了?"
"陆庭渊。"苏宸说得挺平静的,"他想要那枚戒指,拿撤回报案做交换。我给他了。"
温景然眼泪吧嗒掉下来。"苏宸,那是阿宸的戒指。"
苏宸攥住他的手。"阿宸的戒指在陆庭渊那儿。可阿宸惦记的人在我这儿。"他停了一会儿,"阿宸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,八成得说我总算开窍了。"
温景然把脸埋进他肩窝里。"苏宸,你变了。"
"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"
"变明白了。"
苏宸笑了一声。"可能吧。"
下午他去了趟邮局。把阿宸的日记复印了一份,装进牛皮纸信封,封面上写"城北看守所,陆庭远收"。信封还没封口,他犹豫了一下,又抽出来,在最后一页复印件下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字——"这是阿宸的日记。你看看。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。"
装回去,封好,贴邮票,投进邮筒。信封掉进去那一下,咚的一声闷响。苏宸站在邮局门口发了会儿呆。天很蓝,云很薄,蓝得跟阿宸最喜欢的那年夏天一个颜色。他掏出手机给温景然发了条消息:"日记寄给陆庭远了。"那边回得很快:"他会看吗?"苏宸想了想,打字:"会。因为他想弄明白阿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"
过了四天,苏宸收到一封信。不是陆庭远寄的,是陆庭渊。信封上写着"苏宸医生收",字一笔一划的,工工整整,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在写。苏宸拆开,里头就一张纸。纸上就一句话——"阿宸活着的时候……挺快乐的。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一点。"
苏宸把信对折,放进饼干盒里。跟那些照片、那枚平安扣、那本日记、那些旧信搁在一处。盖上盖子,把盒子放到书架最顶上。他站那儿看了那盒子好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铁皮盖子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。窗外头有风灌进来,梧桐枝上冒了嫩芽,在风里一颤一颤的。苏宸忽然觉得,那铁皮好像也没那么冰手了。
"阿宸。"他轻轻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他。可那枚平安扣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头,玉面上头,映了小小一片春天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