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# 第42章 翻供
陆庭远那通电话打完的第四天,我才接到韩铮的。你知道有些人平时说话就像石头砸地上似的,梆梆响,这回韩铮那声儿不对,绷得太紧了,紧得我听着都替他累。
“陆庭渊翻供了。”
我正在诊所填病历呢,笔尖直接在纸面上杵了一下,洇出个蓝疙瘩。我盯着那个点儿看了两秒钟,才问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今天上午的事。他突然找法官,说之前那份供词全是假的。说车祸不是他指使周海干的,刘志强处理阿宸的东西跟他没关系,人口贩卖那个大项目他也没碰。他说他当时认罪,纯粹是因为——不想让你继续查了。”
我这会儿没攥手机壳,我发现自己指尖有点发麻,就那么搁在桌面上,木木的。
“不想让我查下去?”
“原话差不多。他说怕你再往前挖,挖出陆家其他人来。他爸,他妈,他哥,陆庭远。他说他自己蹲着就行了,不能把全家都拖进来。”韩铮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,“苏宸,这不是小打小闹。他要是咬死了翻供,整个案子都得推倒重来。沈亦辰得重新上庭,温景然也得重新上庭,所有证据重新过一遍。少说也得折腾一年往上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那根日光灯管,有一截不太亮了,忽闪忽闪的。“他用什么理由翻的?”
“说之前认罪的时候精神状态不行。重度抑郁症,羁押期间一直吃药。提供了医院的诊断证明。”
“哪家医院?”
“市第一人民医院,精神科。一个姓张的医生开的。”
张明远。市一院精神科主任,业内谁见了都得叫声老师的人物。我跟他开过两次学术会,这人专业上没得挑,但他儿子,我记得,就在陆氏集团上班。这事儿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,现在想起来,后脊梁有点发凉。
“苏宸,”韩铮在电话那头顿了顿,“你觉得那诊断能是真的吗?”
我没吭声。过了好几秒才说:“不知道。就算假的,咱们也动不了他。张明远那位置,没谁撬得动。”
韩铮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弄?”
我转头看向窗外那棵梧桐树,还是光秃秃的,枝枝杈杈支棱着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破伞。“我得见陆庭渊一面。”
当天下午我就去了。这个月第三回了,看守所那个法警都认得我了,眼皮都没抬,直接领我进会见室。玻璃、椅子、手铐,一切都跟上回一模一样。但陆庭渊被带出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上次见他,他只是累。这回是——怎么说呢,像被人从里头掏空了什么东西。眼窝深得能盛水,颧骨支棱出来,嘴唇上全是翘起来的干皮,一片一片的白。橘色羁押服挂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,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。
他坐下来,拿起听筒,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就知道你得来。”
我没接他这话茬。“诊断是真的吗?”
他眼睛没躲。“真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得的?”
“阿宸没的那年。”
我手指头在听筒上不自觉地使了点劲儿。“你在拿这个病当挡箭牌。”
“我在保我家里人。”他声音挺平,平得不像一个正在翻供的人,“苏宸,陆家不是就我一个。我全认了,他们就得把剩下那几个也刨出来。我爸我妈我哥陆庭远,他们确实不干净,可那是我家人。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块儿蹲。”
我看着他那双眼睛。之前那里面总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,像一口井,黑洞洞的,好像什么都看透了。现在那口井没了,里头换成了一种特别直的、特别硬的东西。决绝,或者说,豁出去了。
“陆庭渊,你知道你这么干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这是在毁沈亦辰的证词,毁温景然的证词,毁我花了十五年挖出来的东西。”
他眼眶突然红了。“苏宸,对不住。”
我把听筒搁回去了。站起来往外走。
“苏宸。”他在后头喊了我一声。
我没回头。
“我要重新上诉。我要把之前说的全推了。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被逼的。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“那你就是。”
说完我就推门出去了。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儿冲进鼻子里,我居然觉得比里头那闷着的人味儿好闻。
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他说的“保家人”,是真的还是托词?他那抑郁症,是真的还是演的?翻供这事儿,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,还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?想了一圈,一个答案都没有。
到诊所的时候,温景然已经在了。他坐他那张工位上,右腿搁在旁边椅子上,脚踝底下垫着个枕头。手里拿着本书,但没在翻,眼神漂在窗户外面,不知道看什么呢。听见我推门,他转过头来,盯着我脸看了两秒。
“苏宸,你脸色不对。”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,伸手攥住他手。“陆庭渊翻供了。”
他手指紧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上午。说他有重度抑郁,认罪那会儿精神状态不行。案子要重审。”
他没马上说话,只是伸过另一只手来,手掌贴着我脸,拇指在我颧骨上蹭了一下。“你怕了?”
“怕。”我承认得很快,“不是怕他翻供。是怕他真翻成了。他要是成了,亦辰又得站到法庭上去,你也得再去一趟。那些事儿,那些伤,全得重新撕开一遍。我不想到那一步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苏宸,我不怕疼。”
“我怕。”
他把我手攥得更紧了一点。“一块儿扛。”
沈亦辰是晚上来的电话。我告诉他消息的时候,他在那头安静了好半天,安静得我以为他把电话撂了。
“亦辰?”
“我听着呢。”他声音倒是比我稳,“苏医生,我不怕。他想翻就翻,翻一次我去作一次证。翻一百次我就去一百次。”
我眼眶一下热了。“亦辰——”
“您不用劝我。我心里有数。他翻不成。”啪,挂了。
我看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发了会儿愣。温景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后头,从背后环住我肩膀。
“苏宸。”
“嗯?”
“亦辰长大了。”
我低头看我们俩交叠在一块儿的手。“嗯,长大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压根儿没睡。搬了把椅子坐阳台上,看着远处那片楼顶上的灯一盏一盏灭掉。我想了太多遍,陆庭渊到底图什么,翻供对他有什么好处,张明远那张诊断证明到底能不能站住脚。翻来覆去,跟烙饼似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给韩铮发了个消息——帮我摸一下张明远。市一院精神科那个。他跟陆家什么瓜葛,他那诊断能不能被买通。
“行。”回得倒挺快。
第二天上午,韩铮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苏宸,摸着了。”他声音沉甸甸的,“张明远的儿子张昊,三年前进的陆氏法务部,给的副总监。年薪一百二十万。之前在一家小破律所,不到二十万。”
我握着手机没吱声。
“还有,”他接着说,“他老伴去年做了个大手术,在陆氏旗下那家私立医院。费用全免,走的是陆家的账。”
窗外那棵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,连个鸟都没落。我看了它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行了。够了。”
“你去找他?”
“不去。”我说,“去也没用。没证据。他儿子是‘靠自己本事’进去的,他老伴是‘医院做慈善’。拿到法庭上,屁用没有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没回答他。挂了电话之后,我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样东西。一个绒布小包,打开,里头是枚银戒指,素圈,边角磨得有点花了。
阿宸的。
温景然还给我的时候,我就一直搁这儿放着。没戴过,也没让别人碰过。沈亦辰把它交给我的那天,说了句什么来着——“这是阿宸最后抓在手里的东西。”
我把戒指搁在手心里,银色的光晃得我眼睛酸。
这是沈亦辰托付给我的信任,是温景然揣了十五年的念想,是阿宸留在世上最后一点儿温度。而现在,我得拿它去换一个认罪。
“阿宸……对不住了。”我小声说了一句。然后使劲攥住戒指,圈硌得掌心生疼。
当天下午我第四次去了看守所。这回申请理由是“案件相关线索提供”,看守所批了。
还是那间会见室。陆庭渊出来的时候看见我,愣了一下,那表情挺有意思的,像是不信我还能来。他坐下来,拿起听筒。“你还有完没完了?”
我没答话。直接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,搁在玻璃台面上。
银色,素圈,日光灯打上去,反出一小圈光。陆庭渊的眼神一下就变了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“这是——”
“阿宸的。他走的时候戴在手上的。警方当遗物还给他爸妈,他爸妈给了沈亦辰,沈亦辰给了我。”
他手指攥着听筒,攥得骨节都白了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撤回翻供。”
他嘴唇抖起来。“苏宸——”
“你撤,戒指给你。不撤,我出门就把它扔河里。你再也别想见着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了。那安静跟别的不一样,沉甸甸的,压在耳朵上嗡嗡响。陆庭渊盯着那枚戒指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一滴,两滴,砸在玻璃台面上,溅开小小的水印。我没催他,就那么坐着,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苏宸,你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你教我的。”
他嘴角扯了一下,那根本算不上笑。“他以为阿宸在天上看着呢,不愿意我这样。可苏宸,阿宸没了。他什么也看不着了。就咱们这些活着的人,还在这儿较劲。”他把手抬起来,手指隔着玻璃,虚虚地碰那枚戒指,“行。我撤。”
我把戒指留在台子上。“你让人来取。”
站起来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没回头。
“陆庭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宸要是还在,不会乐意看你变成这样。”
铁门在身后关上,砰的一声,闷闷的。
过了三天,韩铮又来电话了。
“苏宸,陆庭渊通过律师递了书面撤回。说之前翻供是情绪不稳,不算数。案子不动了,维持原判。”
我站在窗前面,外头天白晃晃的,阳光有点刺眼。“好。”
韩铮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使了什么招?”
我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阿宸的戒指。”
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阿宸的戒指。他想要,我给他了。他撤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得有好几秒。“苏宸,你是不是疯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但亦辰不用再上法庭了。”
挂了电话。温景然从厨房端了两杯咖啡出来,走得不快,右腿还有点拖。他看了我一眼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苏宸,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。没放糖,苦得我舌头一缩。“陆庭渊撤了。案子结了。”
他盯着我。“你干什么了?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我手上。我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截指根,光秃秃的。
“你戒指呢?”
我没接这话。伸手把他手拉过来,握在掌心里。“景然,有你就够了。”
他眼圈一下红了,脸埋进我肩窝里。我单手抱着他,另一只手端着咖啡,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,不轻不重的,像哄孩子睡觉那种拍法。
窗外头,阳光暖融融的。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,枝丫顶上冒出了几粒嫩绿的芽苞,小得跟米粒似的,正使劲顶开树皮往外钻。它们什么也不知道。不知道这窗户后头,刚刚有一场拿旧戒指换真相的交易。
可不管怎么说,春天它还是要来的。
(第三卷第四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