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卷:真相的重量
## 第41章 铁窗后的告白
年过完了,初三那天,苏宸接了个电话。号码是本地的,但不在通讯录里,他没存过。犹豫了一瞬,还是接了。
"苏医生,我是陆庭远。"
苏宸攥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。陆庭远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。以前在会见室里,隔着玻璃,电话线里带着那种沙沙的电流杂音,说话是闷的。这回是正常的,跟在普通人家打电话没什么两样,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你怎么有我号码的?"
"韩铮给我的,说一个月可以打一次,他批的。"
苏宸没说话。韩铮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事。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,侧身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温景然还在睡,右腿上的纱布昨天刚换的,白色的一小片,床头灯还亮着,光线压得很低,照在纱布上有点晃眼。
"你打电话,什么事?"
对面安静了一会儿。"苏医生,我想跟你说声谢谢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那天没走。谢谢你法庭上一直看着我。谢——"陆庭远的声音明显在抖,他使劲压着嗓子,但压不太住,"谢谢你让我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给坏人机会。"
苏宸靠在客厅墙上,话筒贴在耳边,听到那头一阵阵不均匀的呼吸。
"陆庭远,坏人不会想改。你想。"
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,时间长得像断线了。但呼吸还在,一抽一抽的,很轻,憋着不出声的那种,憋得胸口都在哆嗦。
"苏医生,你能帮我个忙吗?"
"什么忙?"
"跟我哥说句话。就说——"他又卡了一下,"就说,哥,我不怪你了。"
苏宸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掐了一下。脑子里忽然闪过陆庭渊的脸,法庭上那张从头到尾没有表情的脸,会见室里眼眶通红泡满泪水的脸。同一张脸。
"你自己跟他说。"
"他不接我电话。我妈打他也不接。只接你的。"
苏宸把眼睛闭上。"行,我帮你转达。"
"谢谢,谢谢你。"
"不用。"
挂了。苏宸还站在客厅里,攥着手机,盯着窗外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很低,湿乎乎的一大片压在那儿,不像是要下雨,就是闷着。远处的天际线那儿有一丝灰白色的光,透出来一条缝。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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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苏宸自己开车去了看守所。没叫温景然,也没叫沈亦辰。一个人进去,一个人坐在会见室的玻璃前头等。
等着等着他就开始走神。想起第一次见陆庭渊,那人坐在他对面,客客气气地说"苏医生,久仰"。想起仓库那一回,他蹲下去把那根扎带捡起来,背影弓着,动作不紧不慢的。想起法庭上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,他顿了一会儿,说"没有"。就两个字。
铁门响了。陆庭渊走出来。
穿的是橘色的羁押服,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。颧骨突出,锋利得像能割人。眼窝凹进去了,很深很深,像两口枯井。头发也剃了,青色的发根贴着头皮,能看到头皮上血管的走向。他手上铐着镣铐,手腕细得吓人,指节却还是粗的。手背上有一道淡白色的疤,旧伤,横在小指根那儿——那是很多年前,有人朝他弟弟砸砖头,他伸手挡的。
陆庭渊看见苏宸,脚步骤然一滞,然后慢慢走过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拿起听筒,动作慢吞吞的,手铐磕在扶手上,金属碰金属,当当响。
"你怎么又来了?"
苏宸拿起自己这边的听筒。"陆庭远让我给你带句话。"
陆庭渊的手指一下子扣紧了听筒,指节发白。
"什么话?"
"他说,哥,我不怪你了。"
陆庭渊低下头,整张脸埋在阴影里。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手铐上那双瘦得像柴棍的手也在抖。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抬起头,眼眶红得像被火烫过一样。
"他还说什么了?"
"说谢谢你。"
陆庭渊的眼泪就淌下来了。一点声音都没有,就那么顺着脸往下滴,一滴接一滴,砸在羁押服的前襟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"苏宸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他电话吗?"
"不知道。"
"我不敢。我怕听见他声音。我怕他恨我,怕他说——哥你为啥要做那些事。我怕他问我,我不知道怎么答。"他说到这里嗓子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,声音碎得拼不起来,"我害了那么多人,谁我都对得起,就是对不起他。他才十六岁就跟在我屁股后头跑,看我杀人、看我骗人、看我变成个怪物。"
苏宸隔着玻璃看着他那张脸。
"陆庭渊,你弟不怪你。"
陆庭渊摇头。"他不怪我,我怪我自己。"
苏宸等了一会儿。"那就慢慢想。待里面好好想,想清楚了,出去了做不一样的人。"
陆庭渊抬起眼看苏宸。"苏宸,你觉得我还能出去?"
苏宸没接话。
陆庭渊笑了一下。笑得特别浅,嘴角就那么微微动了一下,像一个人太久没笑过了,在重新找那个肌肉的发力点。"无期。二十五年后才能假释。到时候我六十了,出去还能干嘛。"
苏宸看着他,那双被眼泪泡得发红的眼睛。"六十岁还能给陆庭远打电话,跟他说一句,哥对不起你。"
陆庭渊整个人怔在那儿了。然后眼泪又掉下来,这回是噼里啪啦的,止都止不住。
"苏宸,你变了。"
"人都会变。"
"阿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子,得高兴坏了。"陆庭渊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,"你笑了。不是难过那种笑,是真高兴。"
苏宸抬手摸了摸自己脸。嘴角确实是弯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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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看守所出来,太阳已经高了。云彻底散开了,天蓝得不像话,跟阿宸最喜欢的那年夏天一模一样。苏宸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,感觉胸腔里什么东西松开了。
他掏出手机拨了温景然的号。
"景然。"
"嗯。"
"我刚从看守所出来。"
"你去看陆庭渊了?"
"嗯,陆庭远让我给带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哥,我不怪你了。"
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。"苏宸,你还好吗?"
苏宸抬眼望着远处那片亮堂堂的天。"好,比什么时候都好。"
"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"
苏宸嘴角翘了一下。"现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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诊所门口,温景然在外面站着。不是里面等着,是站到玻璃门外面去了。右腿还套着保护靴,两只手端着两杯咖啡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皮肤白得像要透光了。他看见苏宸的车拐进来,嘴角动了一下,弯了弯。
苏宸停好车走过去。"等多久了?"
"十分钟。"
苏宸接过咖啡喝了一口。温的,不烫,刚好能直接咽。
"景然。"
"嗯?"
"陆庭远说他原谅他哥了。"
温景然看着他。"你信?"
苏宸想了想。"信。"
"为什么?"
"他电话里哭了。不是装的,是真憋了很久,憋不住了那种。"
温景然伸手把苏宸的手握住。"苏宸你知道吗,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。你只会分析,不会去感受。"
苏宸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"变了。"
"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"
苏宸又想了想。"变软了。"
温景然笑出声来,把苏宸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贴了一会儿。"软了好。"
苏宸也笑了,手搭上温景然的轮椅,把他推进诊所门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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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沈亦辰来了。拎了袋水果和一盒茶叶,茶叶说是客户送的,他喝不完。
"苏医生,景然,你们今天去看了陆庭渊?"
苏宸看了他一眼。"你怎么知道?"
"韩铮说的。"沈亦辰在沙发上坐下,把腿翘起来,又放下去,"他说陆庭远给你打电话了。"
苏宸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。"你认识陆庭远?"
"不认识。听说过。陆家最小的那个,一直在国外念书,不怎么回来。"沈亦辰端着杯子抿了一口,"比我小两岁。"
苏宸看着他的脸。"亦辰,要是陆庭远想见你,你见不见?"
沈亦辰把杯子搁下来。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。他视线往窗外飘了飘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,可能就是随便找了个地方搁一下目光。
"见。"他说。
"为啥?"
"他跟他哥不是一个人。他是他,他是做了错事,但他说了他想改。"
苏宸看着沈亦辰的眼睛。里面有光,不是要哭的那种光,是更深更稳的一种东西,像池子里的水,看不透底但是知道它在那儿沉着。
"亦辰,你也变了。"
沈亦辰笑了。"景然也这么说。"
"他说啥?"
"他说我长大了。"
苏宸也跟着笑了。"他说的对。"
晚饭沈亦辰留下来吃的。温景然煮的西红柿鸡蛋面,很简单的做法,但沈亦辰吃了两碗,连汤都喝了。
"景然你煮的面比苏医生的好吃。"
温景然扫了苏宸一眼。"他煮的也不差。"
"没你的好吃。"
温景然笑起来。"那以后我煮。"
苏宸把筷子搁碗上。"轮流煮。"
沈亦辰看苏宸。"苏医生你会煮面了?"
"会了,景然教的。"
沈亦辰乐了。"那你给我煮一碗我尝尝。"
苏宸站起来进了厨房,从冰箱里拿番茄和鸡蛋。两个番茄,三个蛋。番茄切丁,蛋打散,锅烧热倒油。动作不快,但手很稳。蛋液没洒出来,番茄也没炒糊。面下锅煮熟,捞进碗里,端到沈亦辰面前。
沈亦辰低头看那碗面。红的番茄,黄的鸡蛋,白的面条,颜色特别干净。他夹了一筷子,慢慢送嘴里嚼。
"怎么样?"苏宸站在旁边,盯着他。
沈亦辰咽下去。"好吃。"
"真的假的?"
"真的。比景然的差一点点,但好吃。"
温景然在旁边笑出声来。"你这是夸他还是骂他呢?"
沈亦辰又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。"夸。苏医生会煮面了,这是天大的事。"
苏宸在沈亦辰对面坐下。沈亦辰吃得热气腾腾的,脸都被面条蒸汽熏得微微发红。苏宸看着他那张脸,忽然一下就明白了,陆庭远在电话里为什么要哭。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伸手接住了他那句说不出口的"对不起"。
"亦辰。"
"嗯?"
"谢谢你还在这儿。"
沈亦辰筷子顿了一下,眼眶红了红,又低下头扒面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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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亦辰走了以后,苏宸和温景然搬到阳台上坐着。夜风冷得有点刺骨头,温景然裹了条毯子,苏宸握着他的手。俩人没怎么说话,有一搭没一搭地坐着。慢慢地,楼下马路的车声歇了,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,到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点。
"苏宸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见到陆庭渊,他跟你说了什么?"
苏宸望着远处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橘色的夜空。"说他不敢接陆庭远的电话。"
"为啥?"
"怕听见弟弟的声音,怕弟弟恨他。"
温景然没说话,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。"苏宸,我以前也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你恨我。怕你知道我给陆庭渊写了那份报告之后,你就不再理我了。"
苏宸把他揽过来往怀里带了带。"景然,我不会恨你的。"
"我知道,现在知道了。"
苏宸低下头,在温景然额头上很轻地碰了一下。"景然。"
"嗯?"
"谢谢你还在这儿。"
温景然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头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"我一直都在。"
远处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碎掉的星星撒在那儿。夜风停了,天际线最后的那抹深蓝色也暗下去了,像炭火燃到尽头。苏宸抱着温景然,温景然靠在他怀里。谁也不说话了,就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沉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远处的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