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裂开的瞬间,一股腥冷的风从里面涌出。宋慈站在最前,鼻尖一触那气息,胃里就往上顶。不是腐臭,也不是血腥,是一种混着药味和烂肉的怪味,像有人把灵草和死尸一起丢进炉子里熬。
他没退。
右手还按在门边,掌心伤口被冷气一激,火辣辣地疼。刚才那一道灵力刃擦过鼻梁,血已经干了,在皮肤上绷得发紧。他抬眼往里看。
长廊笔直,两壁嵌着灯盏,火光幽蓝,照得地面泛青。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,是两边的东西——一排透明的舱体,整齐贴墙立着,像是棺材,又不像棺材。每个舱里都泡着人。
确切地说,是修士。
第一个舱里的人长着四条手臂,两条正常,另两条从肩胛骨后头斜伸出来,枯瘦如柴,指尖泡得发白。第二个舱里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,里头不是肠子,而是一圈獠牙,正随着液体波动一张一合。再过去一个,脑袋歪在一边,脖颈处多出一张嘴,嘴唇紫黑,贴着舱壁。
元彪低哼一声,声音压在喉咙里。他左臂的玄铁链重新缠好,一圈绕臂,一圈垂下,手搭在刀柄上。他没往前凑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,把出口位置让出来。
姜璃站到宋慈身侧,呼吸忽然重了。她左手摸进怀里,攥住玉佩。那东西一碰她体温,立刻微微发烫。她咬了一下牙,没松手。
“这些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不是自然变异。”
宋慈点头。他已经动了天眼·入微,右眼胀痛未消,金纹还在瞳孔边缘闪,但他强行撑着。视线穿透舱壁,看那些人的体内。
灵力乱得很。
不该走的地方有灵流,该通的经脉反倒堵塞。五脏移位,骨骼扭曲生长,像是被人用外力硬掰过。更奇怪的是,所有人的眉心都有一道细线,像是缝上去的,连着一根看不见的丝,往头顶引。
这不是修炼出岔,也不是走火入魔。
是人为催变。
“基因炼成。”姜璃突然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们在试,把古仙血脉塞进普通人身体里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退了一步。耳后皮肤一热,金纹又浮出来,转瞬即逝。她抬手拉高衣领,遮住脖子。
宋慈没应声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踩在地砖上,发出空响。这地方太静,脚步声一路传到尽头。他停在一个舱前。
这个最不一样。
它比别的舱大一圈,液体颜色也深,泛着暗红。里面的人漂着,头顶生着一根独角,血色,短粗,像是刚顶出来没多久。胸口敞开,皮肉翻卷,露出半块嵌在胸骨里的东西——灰中带金,形状残缺,像一片烧过的叶子。
宋慈瞳孔一缩。
他认得那东西。
铜牌贴上门缝时,震出来的黑血;陆川指甲缝里的油膜;还有他自己右眼深处,那道顺着经脉爬的灼痛——都和这个碎片上的气息对得上。
天道碎片。
他伸手,指尖离舱壁还有寸许,就感觉一股刺痛从右眼炸开。金纹猛地一闪,整只眼睛像被针扎。他咬牙,没缩手,反而往前压,掌心直接贴上舱面。
《造化道典》在他经脉里滚。
天手·溯源。
一瞬间,无数杂音冲进脑子。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是痛——钻心的、持续的、像是骨头被一点点拆开又拼回去的痛。还有一丝微弱的意识,断断续续,像快断的弦。
“……疼……不要……再……”
“……血脉……接不上……碎了……”
“……救我……谁来……”
宋慈猛地抽手。
整条右臂都在抖。他靠住旁边舱体稳住身形,额头一层冷汗。掌心又破了,血混着黑浆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“他在求救。”他说,嗓音哑得厉害。
姜璃走过来,看了一眼舱内那人,脸色更白。“他活不了。”她说,“血脉排斥太严重。古仙之血不是谁都能承的。他们拿凡胎硬融,等于把人钉在祭台上慢慢撕。”
元彪一直没说话。他盯着那根独角,眉头拧着。忽然,他抬起左臂,玄铁链“哗”地一响,甩出三寸,链头抵住舱角。
“能砸开吗?”他问。
宋慈摇头。“别碰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这些舱连着同一个阵,一破,整个长廊都会塌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它们还没死透。”
话音刚落,最尽头那个大舱忽然一震。
宋慈立刻回头。
舱内液体轻轻晃,那人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,像是呼吸。独角根部渗出血丝,在液体里散开,像一朵红花慢慢绽开。
姜璃倒抽一口冷气,往后退了半步。
宋慈没动。他盯着那颗头,盯着那张闭着的眼睛。突然,他右眼又是一阵剧痛。金纹不受控地往外扩,差点盖住整个瞳孔。他抬手按住,强行压下去。
就在这一瞬,他感觉到一点异样。
那股从天道碎片上传来的气息,似乎……朝他这边动了一下。不是攻击,也不是敌意,像是一种回应。
共鸣。
他心头一沉。
这些人是失败品,没错。可这个不一样。它胸口有碎片,头顶生独角,神识虽乱,却没断。它甚至可能……听得见他们说话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能再待。”
元彪没动。“出口在哪?”
“原路。”宋慈转身,目光扫过两侧舱体,“门没关,说明系统还在运行。我们进来没触发自毁,说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不介意我们看见这些。”
姜璃跟上来,手还按在玉佩上。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?”
宋慈没答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这不是藏东西的地方。
这是展示台。
他们在等某个特定的人来。等一个能打开石门、敢走进来、看得懂这些舱体意义的人。
而这个人,现在就站在这里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尽头那个大舱。
那人的眼皮,似乎动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所有舱体同时震动。
不是一下,是连续的,从第一排开始,一路传到最后一排。咔、咔、咔,像是锁扣在松动。舱内液体原本透明,此刻泛起紫光,由浅变深,越来越亮。那些畸形的手脚开始抽搐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要挣脱束缚。
宋慈一把拽住姜璃手腕。“退!”
三人迅速后撤。元彪走在最后,链子横在身前,刀已出鞘半寸。他们退回长廊中段,背靠墙壁,面朝舱群。
紫光越来越盛。
每一舱的顶部都亮起一道符文,灰黑色,扭曲如虫。宋慈一眼认出,那是禁制令的变种,但更复杂,加了催醒咒。
“他们在启动。”姜璃声音发紧,“不是防御机制……是唤醒程序。”
宋慈盯着尽头那个大舱。
它的震动最剧烈。液体翻涌,那人身体扭动,独角上的血越流越多。胸口那半块天道碎片,也开始发出微弱的金光。
和他右眼里的金纹,频率一致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了。
这些不是失败品。
是半成品。
差一步,就能活。
差一步,就能站起来。
差一步,就能睁开眼。
紫光淹满了整条长廊。舱体碰撞的声音、液体沸腾的声音、符文嗡鸣的声音混在一起。宋慈的右眼烧得厉害,金纹几乎压不住。他抬手挡住,指缝间漏出光,是紫色的。
姜璃靠着他,呼吸急促。元彪的刀全拔出来了,刀尖微微颤。
没有人动。
也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只能看着。
看着那些本不该存在的人,在黑暗里,一舱一舱地,亮起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