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腐叶上的露水顺着宋慈的袖口滑进去,冰得他手腕一缩。他没甩,也没动,只是把左脚往前蹭了半寸,踩在一块稍硬的树根上。脚下这片地比刚才结实,但再往前,泥土开始发软,踩下去会陷进半指深的黑泥里,冒泡,泛出一股烧焦肉混着铁锈的味儿。
姜璃趴在他右后方两步远,脸贴着地,呼吸压得极低。她耳后的皮肤绷得很紧,那道金纹又浮出来一点,像针尖划过,随即被她抬手用衣领盖住。她没说话,只轻轻咳了一声——这是暗号,意思是“气味不对”。
元彪蹲在左侧坡沿,左手缠着玄铁链,一圈圈绕在小臂上。布条隔开金属和旧伤疤,不响。但他拇指卡在最后一个扣环上,没松。右眼盯着前方雾里那片发黑的水面——那是沼泽的边缘,再往前,就是西侧禁地的核心区。
龙游伏在右侧灌木后,右眼是瞎的,左耳贴着地面。他听见了什么,耳朵微动,然后慢慢从袖中抽出千机匣,指尖在第一槽位轻轻一推,一枚蚀骨钉卡进发射位。他没抬头,只朝宋慈方向眨了下左眼。
宋慈点头。
四人开始移动。
贴着树根走,避开腐叶厚的地方。每一步都慢,脚掌先试探,再落稳。泥沼表面浮着一层灰绿色的膜,踩破会咕嘟冒泡,气味更重。他们绕开那些地方,沿着干枯的藤蔓爬行——这些藤以前可能是桥,现在只剩残骸,但底下有硬土。
走了约莫三百步,宋慈忽然停住。
他听见了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虫鸣。是从地下传来的,断断续续,像是指甲在刮石头。
咔……咔……咔……
他抬起手,四人立刻伏地不动。
声音来自正前方十步外的一片洼地。那里积着黑水,水面漂着几具半腐的树枝,看不出原形。声音就是从水下传来的,频率一致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下面抓挠。
龙游右手一扬,三枚照明弹同时出手。
弹头划出低弧,撞在前方树干上炸开,惨白的光瞬间泼满四周。
光亮起来的那一瞬,宋慈看见了。
七具尸体。
全泡在泥沼里,仰面朝天,脸冲着实验场的方向。眼睛睁着,眼白浑浊,瞳孔缩成针尖。嘴角扭曲,像是死前极度惊恐,又像是被人强行掰开。最诡异的是脖颈——每具尸体的脖子上都插着半截竹管,粗如手指,一头埋进皮肉,另一头露在外面,随着泥水的波动,微微起伏,像在呼吸。
姜璃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管。她没动,但手指抠进了泥里,指尖发白。
“是活傀儡。”她声音发颤,几乎听不清,“有人在用尸蛊操控死人探路。”
宋慈没答。他盯着那七具尸体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尸蛊他听过,太平司旧档里提过——不是普通的驱尸术,而是把蛊虫种进死者喉管,借残魂牵引行动,能维持尸体活动三日不腐,专用于探查险地、试阵破禁。这种手段阴毒,早年被列为禁术,只有几个邪修门派还在用。
但现在,组织的人在用。
而且不是随便用。这七具尸体摆得有规律——呈扇形分布,间距一致,全朝着实验场方向。说明不是随意抛尸,是故意布置的“探针阵”,用来探测通往实验场的路径是否安全。
也就是说,前面还有路。
他还想再看,右眼忽然一阵刺痛,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眼球。他闭了闭眼,额角渗汗。《造化道典》还在经脉里烧,天眼·入微的反噬没退。他知道不能再用,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那道红痕还在,是上一章留下的。姜璃掐的。现在已经结痂,但碰一下还会疼。他用拇指抹了抹,没擦血——早就干了。
元彪动了。
他没站起来,而是突然拧腰,刀光一闪,劈向左侧三步外的一片空地。
刀刃砍进泥里,溅起一团黑浆。
下一瞬,泥浆炸开,爆出一团浓稠的黑雾。雾里裹着东西——像是虫卵,密密麻麻,泛着油光。雾气一散开,就往四人脸上扑。
龙游反应最快,千机匣一抖,两枚烟雾弹甩出,在空中炸开灰幕。黑雾撞上灰幕,发出“嗤嗤”声,像是被腐蚀了。
姜璃也动了。她左手按地,右手从怀里掏出玉佩,贴在唇边,低声念了一句短咒。音节极低,像风吹过裂石,但空气震了一下。一圈无形的波纹从她身上荡开,黑雾被推开一尺,没能近身。
元彪收刀,刀刃上沾着黑浆,正冒着烟。他看了一眼,皱眉,然后把刀插进泥里涮了涮。
宋慈盯着那团被逼出来的黑雾。
它没散,而是缓缓下沉,重新融进泥里。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看清了。
那不是单纯的雾。里面有一丝极淡的灵力轨迹,颜色偏紫,带着腐腥味。轨迹的源头不在这里,而在更深处——沼泽底下,有东西在控制它。
“不止一个节点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刚才元彪砍中的,只是其中一个。真正的主控点,还在下面。
他转头看了姜璃一眼。
她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干得起皮。但她没退,也没抖,只是把玉佩塞回衣内,手指却一直按在胸口,像是怕它掉出来。
龙游蹲在地上,捡起一片沾了黑雾的叶子,用匕首挑开,仔细看。叶子边缘已经开始腐烂,出现蜂窝状的小孔。他吹了口气,孔洞里飘出一点灰粉。
他闻了闻,然后抬头,对宋慈摇了摇头。
有毒,但不是普通毒素。是蛊毒,能侵蚀灵力护盾,短时间内让人神识恍惚。如果刚才没挡住,吸入一口,至少要晕半刻钟。
半刻钟,在这种地方,足够死三次。
宋慈靠在一根倒伏的树干上,后背湿冷。他没动,也没下令。现在不是冲过去的时候。他们刚进西侧禁地,连路都没摸清,就已经撞上了活傀儡阵和蛊雾突袭。说明这里的防御不是摆设,是真有人在盯着。
而且,手段很熟。
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布置好的陷阱。这些人知道会有人来,所以提前放了尸体当“哨兵”,用尸蛊监控动静。一旦发现活人气息,立刻触发攻击。
他们是怎么知道的?
他想起上一章看到的那块玉牌。血脉禁制令。东部执刑级才有资格持有。如果巡逻队里真有这种人,那他们的一举一动,可能早就被标记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解剖刀还在腿侧绑着,拔出来只要半息。但他没动。现在动就是送死。
元彪缓缓站起身,没往前走,而是转身面对宋慈,左手搭在刀柄上,右手做了个手势:三指并拢,掌心向下,轻轻晃了两下。意思是——三人一组,轮流换岗,规律可循。
和上一章看到的巡逻队一样。
龙游也动了。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,是刚才从泥里溅出来的。他用匕首刮了刮,骨头断面露出一点黑色丝线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他眯起左眼,然后把骨头递给宋慈。
宋慈接过,捏了捏。
丝线很韧,不是虫蛀,是某种生物长期啃食留下的痕迹。他凑近闻了闻,一股淡淡的腥甜味。
不是死物的味道。
是活的。
姜璃忽然伸手,在地上画了一道线。
从他们现在的位置,到那七具尸体,直线距离不到二十步。但她画的不是直线,而是一条波浪线,中间断了两次。
“底下有空洞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有点抖,“踩实的地方是桥基,断的地方是塌陷区。我们得绕。”
宋慈看着那条线,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们不能飞,也不能用灵力探路——刚才的蛊雾就是冲着灵力波动来的。唯一的办法是贴地走,像蛇一样滑过去。但前提是,知道哪里能踩,哪里会塌。
他闭上眼,压了压右眼的痛。
《造化道典》还在烧。不是剧烈的那种,是慢火熬骨头的感觉。他知道这是极限的征兆。再用一次天眼·入微,可能当场昏过去。但他还不能停。
他睁开左眼,看向沼泽方向。
雾还是浓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股焦臭味越来越重了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烧,没燃尽。
他伸手摸了摸腿侧的解剖刀。
刀绑得很稳。拔出来只要半息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敌人,是急。一步错,全盘死。他们得等,等风变,等雾散,等蛊雾的监控间隙。
他看了眼天。
云层厚,星月不见。但能感觉到夜在往深处走。快到三更了。
元彪靠树坐下,左手仍搭在链子上。龙游闭眼假寐,耳朵时不时动一下。姜璃背靠岩石,手贴在袖中匕首柄上,眼睛盯着地面。
宋慈趴回腐叶上。
脸贴着地,凉意渗进来。他把右眼闭上,左眼盯着前方。雾里那七具尸体已经沉下去一半,只剩竹管还露在外面,随水波轻轻晃动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,再过一会儿,另一波蛊雾会来。
他会再看一次。
这一次,他要看清楚那团黑雾的完整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