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湿气和一丝焦臭。
宋慈趴在地上,脸贴着潮湿的苔藓。右眼还在胀,像有根铁丝卡在眼球后头,一跳一跳地扯着神经。他没揉,也没闭,只是用左眼盯着前方雾里那几个移动的黑影。
巡逻队来了。
三人一组,步伐一致,踩在腐叶上几乎没声。领头那个穿灰袍,腰间挂短杖,杖头未亮,但宋慈知道它能感应灵力波动。他们不能动,也不能呼吸太重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指尖悬在眼前三寸。掌心朝下,纹路泛起微光。不是灵力外放,是《造化道典》在经脉里爬行,顺着天眼·入微的路径往瞳孔送。热流冲上来的一瞬,他咬住后槽牙,舌尖抵住上颚,把闷哼压进喉咙。
视野变了。
空气不再是空的。细小的尘粒、水汽、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蛊虫,全成了缓慢游动的黑点。更明显的是灵力轨迹——每个人走过的地方,都留下淡青色的残痕,像雨后泥地上的脚印。
他盯住领头修士的靴底。
那双靴子沾着泥,深褐色,接近暗红。边缘有些干裂,说明已经走了一段路。他眯起左眼,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块泥土上。天眼·入微顺着残留灵力逆推,颜色、质地、矿物成分一点点浮现。
不对。
实验场外围是赤土,偏黄带粉,含微量火属性矿砂,遇潮发黏。这泥不一样。更沉,更密,烧过似的,还混着一点硫磺味的颗粒。他记得档案里提过——这种土只出在西侧。
他记起来了。陆昭给的残图上标过,西侧五里有片废沼,早年是炼尸房,后来塌了,封为禁地。那里的土被血祭浸透,烧成焦壳,踩上去会冒烟。
“他们去过西侧禁地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不是偶然路过。是进出多次,靴底才蹭得这么牢。说明那里有路,或者……有门。
他正要收手,忽然感觉手背一痛。
姜璃的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。
她没说话,也没抬头,整个人还伏在岩缝后头,像块石头。但她左手伸过来,指尖用力,在他手背上划了个方向——斜下方,指着巡逻队腰间。
宋慈顺着看去。
那领头修士的左腰挂着一块玉牌,藏在袍子里,半遮半掩。但刚才他抬臂时,露出了一角。矩形,边沿刻雷纹,正面有个凹槽,形状像断齿。
他屏住呼吸。
这牌子他见过。不是实物,是在陆昭书房翻到的一页拓片。当时只当是旧物记录,没在意。但现在对上,分毫不差。
“血脉禁制令。”他脑子里蹦出四个字。
那是组织高层才有的东西。不是令牌,也不是身份符,是控制工具。能把古仙血脉者种下灵印,远程锁死经脉,甚至引爆神识。陆昭说过,持有此令者,至少是东部执刑级。
他转头看了姜璃一眼。
她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干得起皮。耳后皮肤绷紧,那道金纹又浮出来一点,极细,像针尖划过。她没碰玉佩,也没念咒,只是盯着那块牌子,手指还掐在他手背上,没松。
元彪在左侧,靠树蹲着。他没看队伍,也没望远处,而是低着头,左手一圈圈摩挲缠在臂上的玄铁链。链条节节相扣,布条隔开金属,不响。但他拇指停在最后一个扣环上,轻轻拨了两下——那是准备发力的前兆。
龙游在右后方,半跪在一块青石边。他右眼是瞎的,平时靠左眼和耳朵。此刻他耳朵微动,听着巡逻队的脚步节奏。袖中千机匣开了条缝,一枚蚀骨钉卡在第一槽位,随时可射。他没动,但左手按在地上,指尖沾了点湿泥,搓了搓,闻了闻。
然后他抬头,看向宋慈。
四人之间没有一句话。
但意思到了。
宋慈缓缓收回右手,《造化道典》的热流退下去,右眼的胀感却更重了。他知道不能再用一次天眼,否则明天就睁不开。但他还得再看一眼。
他闭上左眼,单用右眼启动天眼·入微。
视野模糊了一瞬,随即清晰。这一次他不再看泥土,而是聚焦那块玉牌。灵力残痕从牌面溢出,呈蛛网状,向四周扩散。其中一条细线往西延伸,断断续续,像是被什么挡住了。
但他看清了起点。
不在实验场内部,也不在巡逻路线上。是从西侧禁地方向来的。也就是说,这块牌的主人,是从那边回来的。
不是例行巡查。
是刚执行完任务。
他睁开左眼,把信息压进脑子里。
姜璃的手终于松了。她慢慢把手抽回去,指尖有点抖。她没擦汗,也没喘气,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手腕内侧一道浅疤——那是上次被禁制反噬留下的。
元彪站了起来。
他没往前走,也没出声,而是转身面对宋慈,左手搭在刀柄上,右手做了个手势:三指并拢,掌心向下,轻轻晃了两下。意思是——三人一组,轮流换岗,规律可循。
龙游也动了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,撕下一角,放在唇边吹了声极低的哨音。不是传讯,是测风向。声音飘出去,撞在雾墙上反弹回来。他耳朵一偏,听清了回音的延迟。
然后他点头。
风从西来,带着焦臭味。和那块泥土的气息一样。
宋慈靠在苔藓坡上,后背湿冷。他没动,也没下令。现在不是行动的时候。他们还没确认西侧禁地有没有守卫,也不知道那条路通不通。更关键的是,那块玉牌意味着什么?
如果巡逻队带着血脉禁制令出入西侧,说明那里关着人。
或者……等着谁进去。
他想起姜璃刚才的反应。她不是怕那块牌,是认得。她一定在族中见过类似的印记。但她不说,他也不问。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有一道红痕,是姜璃掐出来的。渗了点血,但不多。他用拇指抹掉,把痕迹擦在裤腿上。
元彪蹲下来,离他半步远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左臂的链子重新系了一遍。动作很慢,每一圈都压实。最后一节扣进腰带时,他抬头看了宋慈一眼。
眼神很静。
意思是:等你决定。
龙游也挪了过来。他把千机匣合上,塞进袖中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,展开,用匕首尖在上面画了几笔。是地形草图。他指了指西侧,又画了个圈,表示怀疑有埋伏。
姜璃看着那张图,忽然伸手,在圈外加了一条波浪线。
水道。
她说过,西侧禁地早年是沼泽,底下可能有暗流。如果有人工通道,必须架桥或铺石。那种地方,容易设陷。
宋慈看着那条线,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们不能硬闯。也不能飞。更不能用灵力探路。唯一的办法是贴地走,像蛇一样滑过去。但前提是,知道哪里安全。
他闭上眼,压了压右眼的痛。
《造化道典》还在烧。不是剧烈的那种,是慢火熬骨头的感觉。他知道这是极限的征兆。再用一次天眼·入微,可能当场昏过去。但他还不能停。
他睁开左眼,看向实验场方向。
雾还是浓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股焦臭味越来越重了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烧,没燃尽。
他伸手摸了摸腿侧的解剖刀。
刀绑得很稳。拔出来只要半息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敌人,是急。一步错,全盘死。他们得等,等风变,等雾散,等巡逻队换岗的间隙。
他看了眼天。
云层厚,星月不见。但能感觉到夜在往深处走。快到三更了。
元彪靠树坐下,左手仍搭在链子上。龙游闭眼假寐,耳朵时不时动一下。姜璃背靠岩石,手贴在袖中匕首柄上,眼睛盯着地面。
宋慈趴回苔藓上。
脸贴着地,凉意渗进来。他把右眼闭上,左眼盯着前方。雾里那几个黑影已经走远了,只剩灵力残痕还挂在空中,慢慢消散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,再过一会儿,另一队会来。
他们会走同样的路。
他会再看一次。
这一次,他要看清楚那块玉牌的完整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