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沟底爬上来,带着铁锈和腐叶的气味。宋慈靠在树根上,右眼还在跳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来回穿刺。他没动,也没睁眼,只是左手搭在刀柄上,拇指一点点摩挲着“南疆”两个字。刀柄被汗浸透了,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。
三里外,那座黑石建筑还藏在雾里。他们退回来了。不是怕,是必须藏。敌人的短杖亮起红光时,他知道不能再看。再看一次,眼睛就废了。
姜璃坐在斜后方五步远的地方。她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,贴在心口。手指压着边缘,嘴唇微动。声音极低,像是风吹过枯草缝,断断续续,听不清一个整句。她的耳后皮肤忽然绷紧,一道淡金色细纹浮出来,弯弯曲曲,像藤蔓刚钻出地表。一瞬之后,又沉下去。
宋慈睁开了左眼。
他看见了那道金纹。一闪而逝。和他右瞳里的东西不一样,但又像。都是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痕迹。他没问。她也没抬头。
元彪盘膝坐着,背对着他们,面朝密林深处。他正把一条玄铁锁链一圈圈缠在左臂上。链条粗如拇指,节节相扣,表面磨得发亮。旧伤疤从袖口露出来,横在小臂上,紫红色的皮肉和金属摩擦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每绕一圈,就停下来,用右手检查扣环是否咬死。最后一节系进腰带时,他伸手摸了摸刀柄。刀没出鞘,但他试了三次拔刀的角度,确认不会卡住。
龙游蹲在一块青石边,打开千机匣底层暗格。里面躺着三枚新制的钉子。黑铁打的,尖端弯钩,表面泛着哑光,像是淬过毒液后又擦干净了。他拿起一枚,对着月光看了看,吹去上面一点灰,插进匣内卡槽。咔哒一声。第二枚也一样。第三枚放进去时,他停了下手,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纸,拆开,抖了点粉末在钉身上。灰白色,闻着有点腥。他合上匣子,扣紧锁扣,收进袖中。
谁都没说话。
林子里静得反常。没有虫叫,也没有鸟扑翅。连风都只在树冠上走,不落地。脚下的泥土湿而不烂,踩上去软,但不陷。宋慈知道这地方不对。太干净的林子,就像太平司停尸房里那几具没来由干瘦的尸体——表面无伤,内里早就空了。
他闭上左眼,继续压着右眼的痛。
《造化道典》在经脉里烧。不是灵力暴走那种烧,是慢火熬骨的痛。从眉心一路烫到后颈,每一次心跳都推着热流往上顶。他没吃丹,也没贴符。现在不能靠外物。一旦用了,身体会产生依赖,下次压制反噬时就会慢半拍。慢半拍,在那种地方就是死。
他靠呼吸撑着。吸气数到七,停三下,再缓缓吐出来。舌尖抵住上颚,不让牙齿咬出声。额角的汗往下淌,滑过太阳穴,滴在肩头的布料上,洇出一块深色。
姜璃的咒文停了。
她把玉佩塞回衣内,拉高领子盖住。手在胸口按了一下,才慢慢放下。她喘了口气,很轻,但肩膀动了。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,唇色发干。她没闭眼,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
元彪站了起来。
他活动了下左臂,链条随着动作轻微晃动,却没有发出碰撞声。每一节都被布条隔开,缠得严实。他转身,走到宋慈旁边,低头看了眼他的脸。“还能走?”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宋慈睁开左眼,点头。“再歇一刻。”
元彪嗯了一声,退后两步,靠着树站定。他耳朵动了动,听着远处的动静。那边什么也没有。
龙游从石头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动作很自然,但肩膀始终偏着,护住左肋。那是之前蛊虫扑阵时留下的伤,还没好利落。他走到姜璃边上,低声问:“刚才念的是什么?”
她摇头。“祖上传下来的,没什么用。”
“那你耳后怎么……”
“风大。”她打断他,“吹得皮肤发紧。”
龙游没再问。他抬头看了眼天。云层厚,星月不见,但能感觉到夜在往深处走。快到三更了。
他走回原位,靠树坐下,仰头闭眼。看似睡了,可眼皮底下眼球在动,耳朵也不时微颤一下。他在听风,也在记方向。等会儿要走的路,不能错一步。
宋慈终于站起身。
他扶着树干撑起来,左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右眼还是胀,但痛感压下去了。他没去看姜璃,只是说:“准备好了?”
她抬头,看着他,点了下头。“随时可以走。”
元彪已经检查完最后一遍装备。刀在鞘中,链在臂上,背上还挂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剩下的驱虫粉和净水符。他拍了拍龙游的肩膀。龙游立刻睁眼,手本能地摸向袖中千机匣。
四人围成半圈,没说话,也没碰头。不需要。该做的都做了。该忍的也都忍了。现在只差一个时机。
宋慈看向实验场的方向。
三里路,不算远。但他们不能飞,也不能疾行。必须贴地走,像蛇一样悄无声息。那些建筑周围的碎石地,踩上去不留痕,说明底下有感应。他们的目标是侧门。正面岗哨太多,短杖认主机制破解不了。只能找巡逻间隙,从侧面摸进去。
他记得那个沾着苔藓的靴底。赤瘴渊边缘的灰绿苔,只有南坡才有。那人是从东边来的。也就是说,有一条暗道,连接实验场和外界。只要找到入口,就能避开正面防线。
但他现在不去想这些。
他只想着下一步:怎么走第一段路。怎么躲开可能埋在地下的符线。怎么在不触发警戒的情况下接近沟壑。
他把解剖刀从腰间取下来,重新绑在右腿外侧。那里更稳,拔刀更快。他又检查了一遍腰囊,三页残纸还在,兽皮那张折得整齐。他没再看,直接塞回去。
姜璃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。她把袖口收紧,领子拉高,遮住玉佩的位置。然后她走到宋慈身边,离他半步远,不多,也不少。
元彪走在最前。龙游居中。姜璃跟在宋慈后面。
他们开始移动。
脚步很轻,脚尖先落地,确认无异响后再全脚掌踩实。每一步之间隔三息,不急,也不拖。林子里的雾比刚才浓了些,贴着地面流动,像一层薄水。他们的影子被拉长,贴在地上,一动一停,像某种潜行的兽。
走了约莫半里,宋慈忽然停下。
他抬手一压。
三人立刻止步,贴住最近的树干。元彪右手按刀,龙游手已滑进袖中,姜璃屏住呼吸。
宋慈蹲下,指尖拨开一层落叶。
底下泥土颜色不对。偏青黑,压实过。他用刀尖轻轻划了一下,土面裂开,露出底下一根细线。银灰色,埋得浅,几乎和泥土同色。他没碰它。这种线,一碰就传讯。
他抬头,往前看。
十步外,一棵歪脖子老松横在地上,树干断裂处参差,像是被雷劈过。但现在看来,更像是人为摆出来的障碍——逼人绕行,正好踩进埋线区。
他指了指树左侧的空隙。
元彪会意,猫腰过去,用刀鞘轻轻拨开一丛蕨草。底下又是线,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网。
他们改走右侧。
龙游在前探路,每一步都用匕首尖先戳地,确认安全才示意通过。姜璃紧跟其后,手一直贴在袖中匕首柄上。元彪殿后,时不时回头,盯着来路。
又走了一段,雾忽然散了些。
前方地势略高,长着几块风化岩。岩石缝隙里钻出几株矮灌木,叶子厚实,泛着油光。宋慈认得那种植物——瘴叶藤,南疆特有,汁液有毒,但晒干后能提炼出麻痹神经的粉。
他停下,从腰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拧开盖子,用刀尖刮了点粉末下来。灰白色,和龙游刚才涂在蚀骨钉上的差不多。他闻了闻,点头。
龙游看见了,也掏出自己的瓶子,倒了一点在掌心,搓了搓。两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,但都明白了:材料一致。这附近有人活动过,不久之前。
宋慈把瓷瓶收好。他抬头,看向三里外的方向。
那座建筑还在雾里。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,压着整片林子的气。
他抬起手,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
四人再次藏进岩缝。背靠石壁,不动,不语。
元彪解开腰带,把玄铁锁链的末端重新系紧。龙游检查千机匣的机关簧片,确认无受潮。姜璃闭眼调息,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颈间玉佩,又迅速收回。
宋慈靠在岩上,右手搭在解剖刀柄上。
右眼又开始胀。金纹没再浮现,但眼底有热流在窜。他知道这是极限的征兆。再用一次“天手·溯源”,可能就站不起来了。
但他也知道,进去之后,不用不行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湿气和一丝焦臭。
远处,金属摩擦声又响了起来。像是铁链在拖动。
他睁开左眼,看向那片浓雾深处。
还没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