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合欢宗内院的飞檐,露水还在石阶上泛着亮。我坐在凉亭里啃半块冷饼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,指头夹着张皱巴巴的账单,正算昨夜那批灵石分账有没有少算三成。
风一转,人影斜进来。
白莲花师妹端着茶盏,低眉顺眼地站到我跟前。她穿一身素青裙,发间别根木簪,眼角微红,像刚哭过一场。
“师姐。”她声音细得能掐出水,“她们……都欺负我。”
我没抬头,咬下最后一口饼,咽下去才抬眼瞧她。她垂着眼皮,睫毛颤啊颤,一滴泪说来就来,啪嗒落进茶盏里。
我盯着那圈涟漪。
这招我熟。当初写《九幽魔尊传》时,这种“柔弱不能自理”的女配我写了八个,个个下场凄惨——不是被反派抓去炼药,就是跳崖殉情前还要念三句诗。
眼前这位,还是靠我一句“你不如去管库房”才活下来的。
“哦?”我把账单拍在石桌上,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,“谁又惹你了?”
她抽抽鼻子:“苏媚儿抢了我的差事,柳如烟说我轻浮,连扫地的王婆都骂我装模作样……我、我只是想好好修行……”
话没说完,我手腕一翻,整杯茶泼在她脸上。
水珠顺着她额角滑下来,发丝贴住脸颊,她整个人僵住,嘴巴微张,连呼吸都停了。
“眼泪太假。”我放下空盏,指节敲了敲桌面,“重哭。”
她愣在原地,像根被雷劈过的竹竿。
我掏掏耳朵,扭头看向亭外那棵歪脖子桃树。花瓣落得正勤,底下蹲着只肥猫,正舔爪子。这画面挺安静,适合讲点人话。
“听着。”我身子往前一倾,“你以前那套不行了。什么‘姐姐救我’‘他们好狠心’,演给谁看?慕晚歌是炉鼎,你是小白花,咱们剧本早翻篇了。现在谁还信眼泪能换灵石?谁还靠哭就能让长老改判?”
她嘴唇抖了抖,想说什么。
我没让她开口:“你要真委屈,去把东峰晒药坪的杂草拔了,领三块下品灵石;要真被人欺,拿刀削她两缕头发,回头报备说切磋误伤,罚十天抄经,还能混顿饱饭。可你呢?端杯茶,掉几滴泪,就想让我替你出头?”
我冷笑:“我又不是你爹,也不是你情郎。”
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手指死死攥着衣角,指甲都泛了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样对我?”她嗓音发颤,“我明明……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……”
“停。”我摆手,“这套也旧了。你当我是姐姐?那你昨儿为什么往我屋门口撒香粉?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引蛇虫的饵?你当我是姐妹?那你前天为何跟执法堂的小吏说看见我夜里翻墙?”
她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我还知道你留了三封信,一封藏床底,一封压砚台下,一封塞在观音像耳朵里,内容大同小异:‘师姐与魔修有染,私藏禁术,图谋不轨’。写得挺工整,就是笔迹太慌,撇捺都抖。”
她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我不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有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有。你还指望哪天我倒台,你递上这些信,就成了揭发有功的忠良弟子,顺手接了我的差事,是不是?”
她张着嘴,一句话说不出。
我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下巴。
“可你现在来找我哭,是什么意思?求我原谅?还是觉得我傻,还会因为你几滴眼泪心软?”
她眼眶真开始红了,这次不是演的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我松开手,“你终于说实话了。”
我退后一步,拍拍她肩膀:“记住,从今天起,别再装了。你想活,可以;想往上爬,也行。但别用眼泪当武器,这儿没人吃这套。你要真想混出头,去找苏媚儿,她那儿缺个记账的,工钱按日结,干一天拿一天,不包眼泪补贴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亭子外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哎哟,这不是咱们的白莲花妹妹吗?”
苏媚儿拎着条通体墨绿的蛇走过来,蛇头昂着,信子一吐一收。她穿着紧身紫裙,腰肢一扭一扭,像条刚捕完猎的母豹。
“怎么,茶没送成,反倒湿了脸?”她歪头打量白莲花,“要不要姐姐帮你哭得更真实点?”
说着,她手一松,那蛇滑溜一下缠上白莲花的手臂。
“啊——!!!”
白莲花尖叫一声,甩手乱拍,蛇没掉,她自己先跌坐在地,手脚并用地往后爬,背撞上栏杆还不停,嘴里只会喊“蛇!蛇!快拿走!”
苏媚儿哈哈大笑,弯腰把蛇捞回来,轻轻抚摸它的脑袋:“乖,吓唬吓唬就行,别真咬。”
她抬眼看向我:“姐,你说得对,眼泪不管用。可这玩意——”她晃了晃手中的蛇,“比眼泪真实多了。”
我点点头:“不错,够劲。”
苏媚儿冲白莲花眨眨眼:“妹妹,下次想哭,提前跟姐姐说,我给你准备点真家伙,保证哭得撕心裂肺,声情并茂。”
白莲花瘫在地上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转身就跑。她鞋掉了都没捡,裙摆勾在石凳上扯破一道口子也不管,只顾往前冲,一头撞开回廊的月洞门,消失在拐角。
亭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苏媚儿把蛇塞进袖子里,拍拍手:“清场了。”
我坐回石凳上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半块芝麻糖。
“赏你的。”我把糖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咬一口,嘎嘣响:“你早该这么治她了。这种人,就得用真东西砸醒。”
“不是我想管。”我嚼着芝麻粒,“是她老踩我雷区。又是香粉,又是密信,搞得我像反派大BOSS,天天防暗箭。”
苏媚儿笑出声:“那你现在算什么?正派?女主?”
“都不是。”我吐出一颗芝麻壳,“我是项目经理。”
她差点被糖呛住。
“项目?”她抹抹嘴,“什么项目?”
“翻身项目。”我指了指她,又指了指自己,“咱们这些人,原本都是炮灰。你死了没遗言,我是个炉鼎,白莲花是个工具人,沈娇娇被骗子卷款跳崖,楚寒为爱断发最后还得不到人……全书五十多个女角,除了原女主,就没一个有好下场。”
苏媚儿点头:“所以我才不想再靠男人上位。美色是消耗品,权势才是硬通货。”
“对味了。”我竖起大拇指,“所以我的项目叫‘女人别等安排,自己搞事’。你当公关总监,白芷当毒师,沈娇娇是财务,洛星儿搞情报,楚清秋是打手……咱们不争男人,争地盘。”
苏媚儿眼睛亮了:“那……我能有自己的情报网?”
“当然。”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这是外门三十个杂役的档案,包括她们每月领多少灵米、跟哪个执事走得近、有没有偷偷养灵宠。你拿去,挑人,建线,一个月内给我拉出一支耳目队伍。”
她接过纸,手有点抖:“你真信我?”
“不信你信谁?”我耸肩,“我又不会绣花,也不会跳舞,更不会撒娇。我要的是能办事的人,不是花瓶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纸折好塞进胸口:“姐,你放心。下个月,整个合欢宗的风吹草动,你闭着眼都能知道。”
“行。”我拍拍她胳膊,“去吧,别光说不练。”
她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对了,刚才……你泼她那杯茶,是隔夜的吧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还是昨天裴寂喝剩下的,有点馊。”
苏媚儿愣了一秒,随即爆笑出声,捂着肚子走了。
我坐着没动,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又摸出块冷饼啃起来。
正嚼着,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机械音:
【叮——】
【检测到绿茶型人格崩塌】
【白莲花师妹人设瓦解,触发称号:人间清醒】
【奖励:剧情修正点数×50】
我差点把饼噎住。
“咳咳……”我拍着胸口,“系统你能不能别总在吃东西的时候冒头?吓人不?”
系统没回应。
我摇摇头,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慢悠悠嚼完,擦擦手,站起身。
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照得凉亭暖烘烘的。我拍了拍裙子上的饼渣,转身朝自己住的小院走去。
路过那棵歪脖子桃树时,肥猫抬头看了我一眼,喵了一声。
我没理它。
推开院门,屋里干净整洁,床铺叠得方正,桌上有杯新沏的茶,冒着热气。
我走过去,刚想坐下歇会儿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来了。
我抬头望去。
夜阑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把剑,剑尖滴着血。
“师姐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来测试下,你怕不怕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