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李安澜就出了门。
他没走正门,翻墙跃过角楼,落地时靴底碾碎了一片枯叶。昨夜藏在后山石匣里的玉符还在原处,他用灵力扫过,确认封印未动。信号没断,那就不是内部出问题。
是外部变了。
三日前,鹰嘴岭东坡叠了三块石头。韩野的人按约定传讯:血骨老祖现身北岭旧巢,阴气外溢,地脉震颤频率与九年前云溪谷一战前完全一致。目标城镇——青阳镇,距此三百里,凡人占八成,修仙家族不过三家,守阵长老仅一人,炼气九层。
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李安澜立刻召集外围五人,按之前定好的路线分批出发。他持家族令牌强行通过三处关卡,守卫认得他身份,不敢阻拦。路上他一直在算时间,血骨老祖若真要动手,最快今日子时,最晚明日辰时。他们必须在那之前布防,把人手埋进镇子四角,封锁地脉节点。
可越靠近青阳镇,越不对劲。
离城十里时,风向偏了。原本该往南吹的晨风,裹着一股腐味从镇中心卷出来。他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身后四人隐蔽。那味道极淡,混在晨雾里几乎察觉不到,但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闻过太多被抽干魂魄的尸体气味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眯眼望向前方。青阳镇城墙低矮,灰瓦连片,此刻上空聚着一层黑云,不散,也不落雷。云底泛着青灰色,像蒙了层脏纱布。更怪的是地脉——《青元诀》第三重能感知灵流走向,他运功探去,发现本该均匀流转的灵气全歪了,七股地脉中有五条被人硬生生扭转向内,直指镇中心祠堂下方。
和推演的一模一样。
但他脸色却沉了下去。
因为接头信号没了。
按计划,东林镇的眼线应在城门外松树下挂一盏红纸灯,代表外围已布控。可那棵树光秃秃的,连根绳子都没有。他又试传讯符,指尖刚触到储物袋,符纸自燃,化作一缕灰。
“退。”他低声说。
身后四人没动。他们不是韩野手下,是归元阁外围成员,听命于温珩派发的令牌。其中一人开口:“我们走了,谁盯着?”
“你们已经暴露。”李安澜盯着那团阴云,“再往前,就是送死。”
那人还想说话,李安澜已转身,贴着山坡阴影疾行。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全听他的,但只要拖住他们半柱香就够了。他必须亲自进去看一眼。
十息后,他在一处断崖停下,脱下外袍塞进石缝,换上粗布短打,脸上抹了灰土。现在的他,看起来像个进城卖柴的猎户。他绕到西门,守门的是两个凡人差役,懒洋洋靠着门框打哈欠。他低头混进去,脚步放稳,呼吸平缓。
街道空了。
不是清晨没人,是彻底没人。铺面全关着,门板钉死,连茶馆酒肆都落了锁。屋檐下挂着残破的符纸,黄纸焦边,朱砂纹路反着画,是逆向引灵阵的残迹。这种阵法本用于吸纳天地灵气,倒过来布,就成了聚煞招魂的凶器。
他贴墙走,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交接处,避免发出回响。脚底传来轻微震动,像是地下有东西在蠕动。他蹲下,指尖轻点地面,灵力微探——整座城的地基都被动过,土层深处埋着符链,纵横交错,组成一张大网。
这是困阵。
他迅速起身,拐进一条窄巷,背靠墙壁调息。神识扫出,想再试一次传讯,却发现识海像被蒙了层膜,传不出去。不止如此,连体内灵力运转都有滞涩感,仿佛空气里压着无形的东西。
他忽然意识到什么,猛地抬头。
头顶瓦片之间,每隔十步就嵌着一枚血色符印,暗红如凝固的血痂。那些符印并未激活,但位置精准对应地脉节点,一旦同时点燃,整条街都会变成杀阵。
而他现在,正站在东北侧巷道,离祠堂最近的一条线上。
他缓缓后退,手摸向腰间。那里藏着三张雷火符,是他最后的手段。还没来得及细想突围路线,头顶传来一声笑。
声音不高,沙哑,像钝刀刮骨。
“小辈,你的情报网……我很喜欢。”
李安澜脚步一顿。
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分不清方向。但他听得出来——是血骨老祖。不是分身,不是幻音,是本人亲至。
他没答话,也没抬头看。
手指悄然掐诀,准备引爆雷火符炸开一条路。可就在他灵力微动的瞬间,四面屋顶的血色符印同时亮起,红光映得巷道如同血池。
地面裂开。
缝隙中涌出黑雾,带着腥臭。几具傀尸从地下爬出,身上还穿着青阳镇巡防队的制式皮甲,眼眶发红,关节扭曲,动作却异常协调。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,而是缓缓围拢,堵住前后左右所有出口。
李安澜后撤一步,脊背抵住断墙。
他看了眼手中雷火符,没急着用。这种符对金丹期无效,对付傀尸也只够拖延片刻。他需要的是时间,不是硬拼。
巷口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踏在瓦片上,一声接一声。
有人来了。
他屏息,手指收紧。
脚步停在巷口。一个身影立在那里,披着黑袍,袖口露出半截枯手,指甲漆黑如铁。他没进来,只是站在光与影交界处,低笑一声。
“你带人来伏我?”那人说,“可惜啊,你那位‘盟友’,早在三天前就被我炼成了替身傀。”
李安澜瞳孔一缩。
韩野?
不,不可能。他们接头时信物对得上,图也属实。除非……
除非血骨老祖抓到了真正的韩野,取了他的信物,又让傀儡模仿行为习惯,专门等他入局。
这陷阱,从他留信陈记药铺那一刻就开始了。
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鹰嘴岭会有石头信号——那是饵,专钓他这条主动咬钩的鱼。
黑袍人没再说话,抬手一挥。
四具傀尸同时启动,朝他扑来。
李安澜不再犹豫,雷火符甩出,贴地滑行,在两具傀尸脚下炸开。轰然巨响中,两栋民房塌了半边,烟尘冲天而起,遮住视线。他借势后跃,踩上断墙,正要翻过去,却发现墙外站着另一具傀尸,静静抬头看着他。
退路也被封了。
他落地,喘了口气,取出最后两张轻身符贴在腿侧。这是保命用的,不能轻易激发。他背靠断墙,眼角余光扫过四周——巷道狭窄,两侧房屋被阵法加固,短时间内拆不开。头顶符印仍在闪烁,说明杀阵还未完全启动。
对方在等他动。
只要他试图突围,就会触发更多机关。
他缓缓闭眼,压下心跳。现在拼的不是速度,是耐心。他必须判断出血骨老祖的真实位置。如果对方只是远程操控,那还有机会;但如果他本人就在附近,这一战根本不用打。
就在这时,祠堂方向传来一声钟响。
不是实钟,是灵识震荡形成的音波。李安澜脑中嗡鸣,差点跪下。他咬破舌尖强行清醒,发现那钟声竟与地脉震动同步——每一次震颤,都像在敲打他的识海。
这是定位。
对方在用阵法锁定他的神识波动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看向祠堂方向。黑雾翻滚,隐约可见一座三层高台,立于废墟中央。一道人影坐在上面,背对着他,看不清面容。
但那气息,冰冷、粘稠、带着腐朽之意,绝不会错。
血骨老祖就在那儿。
他没打算躲,也没打算逃。他要让他看见自己被困,让他以为大局已定。
只有这样,陆冲才有机会接近。
李安澜深吸一口气,手按在墙上。他不知道陆冲能不能赶到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按计划行事。但他知道,这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方式。
他不动了。
站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。
烟尘渐落,四具傀尸重新围拢,步伐缓慢,却步步紧逼。
黑袍人站在巷口,冷笑一声:“怎么,不跑了?”
李安澜没理他。
他的目光越过傀尸,落在祠堂高台上。那人影依旧背坐,一动不动。
但他注意到,对方左手搭在膝上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
是痛。
还是……迟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