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油灯晃了三下。
李安澜睁眼,手指在桌角轻轻一叩。灯芯跳了半寸,火光稳住。他低头看掌心,三年来头一回把《青元诀》运到第七重,经脉里那股热流不再像细线,已成了溪水,缓缓淌着。炼气二层的门槛早就过了,现在差的是火候——不是修为,是时机。
他起身,赤脚踩过地板,走到墙角木箱前蹲下。打开,取出一张符纸、三枚铜钱。铜钱边缘有刻痕,不深,但连起来是个倒三角,底下一道横线。这是第六世韩野设的接头记号,当年埋在乱星海黑市后巷的石缝里,如今还能用。
明日灵市开集,家族子弟可出府采买。他要去北街尽头那家“陈记药铺”,后巷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,留信。
这事不能让管事知道。温珩照拂他是真,可也盯得紧。世家弟子私下联络散修,传出去就是话柄。他不怕查,怕节外生枝。
灯灭了。他躺回床上,闭眼,神识沉入经脉。灵力走了一遍大周天,停在丹田。没急着冲关,也没引气灌顶。他知道,这一世要的不是快,是稳。根基扎牢了,后面才不会塌。
——
次日辰时,东苑甲字房外排起长队。
李安澜领了本月聚气丹,照例不多话,接过药瓶就走。路上几个同龄子弟凑上来,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灵市逛摊子。他摇头,说想去西坊找一味辅材,炼点清神散。
那人哦了声,没再多问。都知道这李安澜性子冷,不结伙,不攀交,考核却回回靠前。怪是怪,但没犯规矩,上头也不管。
他穿出家族主院,走过三道门禁,守卫查验令牌后放行。一出府门,街面喧闹扑面而来。贩夫走卒叫卖,灵车辘辘碾过石板,远处还有法器试爆的闷响。
他贴着街边走,兜了一圈,确认无人尾随,拐进一条窄巷。七绕八拐,抵达北街尽头。陈记药铺门脸破旧,檐角瓦片缺了两块,门帘发灰,写着“参茸断续,百草俱全”八个字,墨迹早褪了。
他没进门,绕到后巷。地上碎砖杂陈,墙根堆着烂筐。他蹲下,摸到第三块松动的青砖,掀开。下面有个小洞,干燥,无虫。
铜钱一枚枚放进去,叠成三角。符纸压在最上面,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两道短痕——北岭旧图尚存,愿共清浊。字没写,但暗纹只有认得的人能看懂。
做完这些,他起身拍手,转身就走。脚步平稳,不疾不徐。身后巷子静得像没人来过,只有风卷起一片枯叶,盖住了砖缝。
——
三日后,子时。
城外乱石岗。
月光被云遮了大半,地面碎石泛着青白。李安澜独自站在岗顶,衣袍下摆沾了露水。他来得早,没带法器,腰间只别着一枚普通储物袋,里面装着半壶水、几粒辟谷丹。
脚步声从背后传来,很轻,踏在石上几乎无声。
他没回头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声音沙哑,带着警惕。
李安澜缓缓转身。黑袍人立在五步外,脸罩黑巾,手中断刀斜指地面。刀刃缺口不少,但寒光未失。
“我来的。”李安澜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“你设的接头点,我没走错。”
黑袍人不动,目光锁着他:“凭证。”
李安澜伸手入怀,取出一块残玉符。玉色灰褐,裂成两半,他手中是右半边。递出时,指尖微微一转,让断裂纹路正对对方视线。
黑袍人瞳孔一缩。
他没接,而是从自己怀中掏出左半块。两块隔空相对,裂纹严丝合缝。片刻后,他收刀入鞘,黑巾下的脸转向李安澜:“你认得这个?”
“第六世,你在乱星海黑市换过三炉阴煞丹。”李安澜收回玉符,“我帮你挡了追兵,代价是一半信物。”
黑袍人沉默数息,忽然冷笑一声:“那会儿你还是个瘸腿散修,现在倒成了世家公子?”
“身份变不了目的。”李安澜看着他,“血骨老祖屠你师门,炼你同门为尸,这事没忘吧?”
黑袍人呼吸一顿。
他没说话,但手已握紧刀柄。
“北岭炼尸窝点的地脉结构还在。”李安澜继续道,“能量节点没毁,只是封了表层。他若再回,必走老路。我手里有图,不完整,但够用。”
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一旦有他踪迹,立刻互通消息。”李安澜说,“我不求你现在出战,只求你肯传讯。”
黑袍人冷笑更甚:“就这?”
“还有。”李安澜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皮纸,展开,“这是我这三年推演的三处活动区域共通点。地脉偏移、阴气聚集、魂魄残留时间——都指向同一个规律。他下一步,极可能回北岭旧巢休整。”
黑袍人接过图,神识扫过,眉头微动。
“你一个世家弟子,何必掺和这种事?”
“因为九年前,他在云溪谷踩断我脊椎的时候,没留活口。”李安澜声音没变,眼神也没闪,“这段因果,我得亲手了。”
黑袍人凝视他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我信你一次。消息渠道我会重新启用,用老方式——每月初七,子时,三块石头叠在鹰嘴岭东坡。”
李安澜颔首:“我收到。”
“别让我发现你在耍花招。”黑袍人后退一步,“否则,我不介意先砍了你。”
话落,身影一闪,消失在乱石深处。
李安澜站着没动,直到风再次吹过耳际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低头看手,指尖干燥,没抖。他知道,这一步跨出去,就没回头路了。
——
五日后,深山猎户小屋。
屋顶漏了,雨水顺着茅草滴进角落的大陶瓮。屋里点了盏油灯,火光摇曳。六个人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,五名散修,加上李安澜。
韩野坐在主位,已摘了黑巾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左眉上有道疤。他扫视众人:“这位是李安澜,我刚见过,信物对得上,图也属实。他提的事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一名矮胖散修开口:“世家出身,真会跟我们站一边?万一他是宗门派来探底的?”
“我若为宗门办事,就不会找你。”李安澜看向他,“你上个月在南岭丢了两个徒弟,尸体被抽了魂,手脚扭曲成反向。那是血骨老祖的手法,但他不会留下活口传信。你徒弟临死前,往你怀里塞了半片符灰——你一直没报官,也没找宗门,说明你不信他们。”
矮胖散修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是来拉队伍的。”李安澜继续说,“我只提一个建议:各守一方,发现异动,立刻传讯。我不指挥你们,也不命令你们。等他真正现身,咱们再决定打不打。”
另一名女修开口:“那你呢?你有家族庇护,出了事可以缩回去。我们呢?一旦暴露,立刻就是杀身之祸。”
“我不会缩回去。”李安澜从储物袋取出一枚玉简,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这三年整理的情报汇总,包括他三次出手的时间、地点、手段、撤离路线。你们可以拿去复制,也可以烧了。但记住一点——他迟早还会动手,下一个目标,不会比青石城小。”
屋里静了。
良久,韩野拿起玉简,神识扫过,冷笑一声:“你还真下了功夫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,一个人拦不住他。”李安澜说,“但我可以当那个最先发现他的人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终于,矮胖散修开口:“我在东林镇有眼线,每月走货一次。要是有异常,我能最快知道。”
女修看了看李安澜,点头:“我在云梦外围有几个采药点,动静瞒不过我。”
其他人陆续表态。有人负责北方矿道,有人盯着河运码头。六个点,覆盖方圆千里。
韩野最后看向李安澜:“消息网我来整合。每月初七,所有线索汇总到鹰嘴岭。你那边,有任何新推演,立刻同步。”
李安澜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韩野站起身,“我们不立誓,不歃血。谁掉链子,下次就没资格坐这儿。”
众人起身,陆续离开。李安澜最后一个走出小屋。夜风扑面,他抬头看天,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几点星光。
他没回府,而是绕到后山一处僻静崖壁。从怀中取出一块空白玉符,用灵力刻下今日参会者的名字与联络方式,封入地下三尺的石匣中。这是备份,以防万一。
做完这些,他才返程。
回到别院,推门进屋,油灯还没熄。他坐下,从床底拖出木箱,翻开《青元诀》。书页翻到中间,夹着一张薄纸,上面画着北岭地形图,几个红点标记着能量节点。
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,合上书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他盘坐于床,开始运转功法。灵力在经脉中流动,第二条主脉早已打通,现在正在拓宽第三条。进度稳定,没有急于求成。
他知道,现在要做的不是突破,而是等。
等血骨老祖再动。
等那个信号出现。
他的手搭在膝上,指尖微微一动,掐了个隐秘法诀。这是第六世韩野教他的联络暗号,如今重新启用。
联盟雏形已成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。
该出发的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