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向变了。
正西的气流裹着焦腥味,越来越浓。李安澜猛地睁开眼,鼻翼微张,那味道不是来自青石城的方向——是山脊高处,带着腐血与骨灰混烧的气息。
他翻身坐起,背靠的巨岩还残留着晨露的湿冷。右手一翻,掌心已多出三枚黄底朱纹的符纸,指尖微颤,不是怕,是经脉干涸太久,强行调动残余灵力引发的反噬。
“都起来。”他低喝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刀刮过石面,刺进每个昏睡的人耳中。
蕨丛里蜷着的几人一个激灵,有人呛咳,有人挣扎爬起。那个被背着逃出来的女孩脸色仍泛青,但总算睁开了眼。她看见李安澜站在谷口一块凸岩上,手指快速在空中划动,将三道符钉入地面五寸深的裂隙。
迷踪匿气阵启动。
地底传来轻微震感,空气像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。这是他昨夜布下的最后一道屏障,能偏移神识探查,拖延追兵脚步。可他知道,这种小把戏对真正强敌来说,撑不了多久。
远处天边一道暗红光弧撕裂云层,如血蛇游走。大地轻颤,裂谷对面的岩壁簌簌落石。
来了。
李安澜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胸前半块残玉牌上。玉片吸了血,表面浮出细密符线,与谷内五处感应符隐隐共鸣。他闭眼感知——五处节点,三处已激活,两处静默。外部势力确实在动,但远水救不了近火。
血光落地。
轰!
整座山谷猛地震动,中央地面炸开一条数十丈长的沟壑,碎石冲天而起。热浪扑面,夹杂着骨粉与血雾的恶臭。李安澜被气浪掀飞,后背撞上岩壁,喉头一甜,硬生生咽下。
一个身影踏空而下。
黑袍猎猎,肩头盘踞一具白骨骷髅,双目燃着幽红火焰。他脚未沾地,悬在半空,袖口垂落的血丝如活物般蔓延,所过之处,草木枯死,泥土发黑。
血骨老祖。
他目光扫过山谷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牙齿:“藏得挺深……蝼蚁也能布阵?”
话音未落,右手一挥。
三道血光从指间射出,直击李安澜设下的三处符点。轰然爆响,三团黑焰炸开,迷踪匿气阵的波动瞬间断绝。地面裂纹扩散,五处埋符位置全部暴露。
“跑!”李安澜吼了一声,抓起身边还能动的两人推向谷后密道。
他自己没动。
从怀里掏出最后三枚高阶爆炎符,又摸出一张泛黄的网状符纸——困龙网,筑基期修士用一次都心疼的消耗品。这还是第八世埋在青铜片旁的存货,一直舍不得动。
现在顾不上了。
他双手结印,灵力催入符纸。爆炎符腾空而起,在头顶形成三角阵列;困龙网展开,化作丈许大小的金光蛛网,悄然沉入地缝。
“还想反扑?”血骨老祖冷笑,袖袍再扬,血雾凝成巨爪,一把攥住三枚爆炎符。轰!轰!轰!三声闷爆在爪心炸开,火光四溅,却被血雾层层吞下。
巨爪一捏,符纸尽碎。
随即,他并指一点地面那张困龙网。
一道血线射出,穿透金光,网面瞬间染红,继而焦黑崩解。
“不自量力。”
血骨老祖一步踏前,脚下地面寸寸龟裂。两名刚冲到密道口的族人被裂缝吞噬,惨叫未起便没了声息。另一人回头想救,被空中落下的血丝缠住脖颈,整个人提上半空,筋骨寸断。
李安澜冲了上去。
七岁之躯毫无优势,但他踩着早先标记的落脚点,借力跃上一块摇晃的巨岩。手中掐着最后一道保命符——断魂砂引信,只要引爆谷底埋藏的毒砂,或许能逼退对方一瞬。
他拇指按在符引上,正要激发。
一股无形之力从天而降,将他全身骨骼死死锁住。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响,下一瞬,断裂。
“呃——!”他张嘴,鲜血狂涌,眼前发黑。
血骨老祖飘至半空,俯视着他:“你这点手段,连给我炼尸垫脚都不配。谁给你的胆子,窥我行踪?”
李安澜没答。牙关紧咬,残余灵力拼命往识海聚拢,试图护住神志。他不能晕,至少现在不能。
可对方只是轻轻抬脚。
一脚踹出,正中胸口。
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飞出,撞进岩壁深处,砸塌一片石檐。头颅重重磕在尖石上,温热液体顺着额角流下,模糊了视线。
耳边嗡鸣不止,呼吸艰难。他躺在碎石堆里,动弹不得。脊椎断了,经脉寸断,五脏移位,颅脑震荡。身体像被拆散的傀儡,只剩一丝清明吊着。
血骨老祖立于废墟之上,周身血气翻涌。他冷冷扫视战场,确认再无活口威胁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山谷安静下来。
焦土弥漫,尸横遍野。风穿过裂谷,卷起灰烬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李安澜的眼皮越来越沉。意识如风中残烛,忽明忽灭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虚弱。
远处,似乎有鸟叫。很远。
他想抬起手,碰一碰贴身藏着的残玉牌。那里还有他未完成的布局,还有三条因果线在延伸。
可手指动不了。
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像墨汁滴入清水,缓缓侵蚀。
最后一刻,他听见岩壁外,风声骤停。
一只乌鸦落在断裂的藤蔓上,歪头看了眼谷内,振翅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