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又响了一次。
演武台边的石阶上,林越坐着,没动。阳光斜照过来,把他影子拉得细长,贴在青石板上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他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蜷着,呼吸慢而稳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刚才江辰赢了那场比试,全场都在议论他。有人夸他运气好,有人说是李四自己发力过猛反噬了,还有人说这小子根本不动手就能赢,邪门得很。可现在风头一过,人散了大半,目光又慢慢转回这边来。
“哟,还在这儿呢?”
一个外门弟子路过,嗓门不小,故意放慢脚步,“我还以为‘站桩废柴’早溜了,原来真能坐得住。”
旁边两人跟着笑出声。一人道:“人家可不是普通的废,是那种——你打他不还手,骂他不抬头,灵根测出来全系最低,练功三年连剑都拔不利索的极品废柴。”
另一人补刀:“听说上次比试,赵阔靠近他三步之内,当场跌了个狗啃泥,李岩更惨,手臂直接断了。你说邪不邪?要我说,不是他多厉害,是他身上带煞气,谁近谁倒霉。”
三人哄笑着走远。
林越眼也没抬。他听见了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但他只是把右手拇指轻轻压在左掌心,像是在数脉搏跳动的次数。一下,两下……每听一句嘲讽,心跳就沉一分,胸口那股闷劲儿往下压,压进丹田,压进骨缝里。
憋屈值涨了。
系统面板在他意识深处亮了一下:【憋屈值:87/100】
他闭上眼。
这一闭,外界声音像是被一层薄布裹住,远了些。他不再看那些指指点点的人,也不再注意哪个方向投来的目光。他知道,只要睁着眼,就会有人想从他脸上找反应——哪怕是一丝怒意、一点动摇,都能成为他们明天继续嚼舌根的料。
所以他闭着。
风从演武场尽头吹来,带着沙尘和汗水的味道。远处擂台上已经有人开打了,拳脚砸在护体符上的闷响一阵阵传来,夹杂着裁判喊停的声音。林越没去听是谁对谁,也不关心胜负。他的心沉在体内,像一块铁坠在井底。
又一波人走过。
“哎,你看那个。”是个女修,声音压低了,却刚好能让林越听见,“长得倒是端正,眉眼清正,身板也直,可惜啊,废物一个。灵根全废,经脉堵塞,连引气入体都靠长老特批丹药硬推,你说留他在外门图什么?占资源?还是图他日后振兴宗门?”
她同伴掩嘴一笑:“说不定哪天突然顿悟了,一步登天,成了绝世奇才呢?咱们外门也出个传奇。”
“那也得有命活到那天。”前头那人冷笑,“我看他连下一场都上不了,执事不会让一个站桩的上去浪费时间。”
话音落,笑声渐远。
林越的手指动了动,在膝盖上轻轻掐了一下。指甲陷进皮肉,有一点刺痛,但很快被更深的麻木盖过去。他知道她们说的没错——在外门弟子眼里,他就是个笑话。不是因为败过,而是因为他从不反驳,从不辩解,从不出手。
可他不能动。
一动,领域就散。现在的他,除了这一寸地盘,什么都不是。修为锁死,灵气不入体,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运转不了。别人苦修十年,他坐在这里,靠被人骂、被人看不起、被人当成灾星躲着,一点点攒力量。
他不是不想出手。
他是等不到那个敢踏进他一寸范围的人。
回忆不受控地冒出来。第一次测试灵根时,五系灵根全显灰白,长老摇头叹气,说“百年难遇的钝根”。分发资源时,管事随手扔给他一瓶劣质聚气丹,笑着说“聊胜于无”。同门组队采药,没人愿意和他搭伙,怕“沾了晦气”。
最狠的是那次比试抽签。对手是个刚入门三个月的新弟子,见抽中他,当场笑出声来,拍着大腿说:“我运气真不错,第一场就捡个软柿子捏。”
结果那人冲得太猛,一脚踩进林越身前三寸,整个人瞬间化作血雾,连惨叫都没发出。
事后,没人说是他杀了人。有人说那是禁制反噬,有人说那是天地异象,还有人说林越根本没动,是那弟子自己走火入魔爆体而亡。
从此,“站桩废柴”四个字,就牢牢焊在他头上。
林越盘膝坐下,双掌翻转,手心朝上置于膝头。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调息姿势。他开始数过往的羞辱——一次长老训话时当众点名“某些人,占着茅坑不拉屎”;一次领取任务时执事弟子把单子甩在地上让他自己捡;一次下雨天没人借伞,他淋着回来,衣服湿透,没人多看一眼。
每一段记忆,都像一根针,扎进心里。
可他嘴角没动,眼皮没颤,连呼吸节奏都没乱。
憋屈值跳到了96。
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在体内游走,那是系统在积蓄力量。只要再攒够4点,剑域就能扩张一寸。虽然只是一寸,但对他来说,意味着更多一点的安全区,更多一点的反击余地。
他不需要主动出击。
他只需要等。
有人靠近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带着刻意拖沓的节奏。三个外门弟子并肩走来,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半壶酒,边走边灌一口。
“瞧瞧,真跟雕像似的。”那人把酒壶递出去,“要不要喝一口?提提神?别待会儿上台,站着站着睡过去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林越依旧闭目。
另一人嗤笑:“你们说,他是不是真傻?咱们在这儿骂他半天,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要我是他,早找个山沟跳了,省得丢人现眼。”
第三人阴阳怪气:“别这么说,人家可是‘外门第一’呢,上回赢了周涛,靠的就是这招——站着不动,等人送死。你说高不高?妙不妙?”
三人哈哈大笑。
林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在打节拍。他没动身体,没睁眼,甚至连睫毛都没抖。但他心里清楚,每一声嘲笑,都在给他加码。
+1
+1
+1
憋屈值:99/100
只差一点。
他想起江辰昨天塞给他的芝麻饼。那饼有点凉了,但他咬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嚼某种信念。江辰没说什么,只是看着他,眼神很稳。那种稳,不是强者俯视弱者的怜悯,而是知道你在泥里,却相信你能爬出来的笃定。
现在,江辰赢了,站在人群中央,接受掌声和议论。而他,坐在这里,被当成笑话传。
可他知道,总有一天,这些人会闭嘴。
不是因为他喊得多大声。
是因为他们,再也说不出话。
阳光移了个角度,照在他脸上。他依旧闭着眼,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波动。风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,扫过眉骨,又落回去。
远处,执事弟子开始点名下一场比赛。
“第六十场,林越对王通——演武台三号位,准备入场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刻,像是炸开了锅。
“林越?真上啊?”
“王通可是外门前二十的好手,专克站桩流。”
“这不欺负人吗?让一个能动的打一个不能动的?”
“你懂什么?这才是公平。要是林越真有本事,就该能赢。要是连王通都躲不过,那就乖乖滚蛋。”
议论声四起。
林越缓缓睁开眼。
眸子很黑,像两口深井,映不出光。他没站起来,也没看任何人,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尖。
距离上场,还有一炷香时间。
他重新闭眼,双手合拢,掌心相贴,像是在祈祷,又像是在等待。
憋屈值停在99,没再涨。
但他知道,马上就要满了。
只要王通踏上擂台,只要他敢靠近——
那一寸,就会变成两寸。
而他,还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