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台的喧闹还没散尽,药园边的小道上已经聚起三五成群的外门弟子。他们手里还攥着刚领的参战号牌,脚底下踩着未干的露水,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。
“刚才江辰那场打得真稳。”一个穿灰袍的矮个子搓着手说,“一动不动,对手倒了一地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旁边接话的是丁,个子高,脖子扬得老高,像是自己赢了似的,“但你要说厉害,我倒觉得林越更邪乎。那家伙站那儿就跟死了一样,可谁靠近谁倒霉。赵阔、王通、陈峰……哪个不是一脚踏进去就没了?”
戊正蹲在地上抠石缝里的草根,闻言抬头冷笑:“别神化了。我看就是运气好。碰巧别人踩到阵法禁制,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。你见他出过手吗?动过一下吗?站桩功练多了,人都木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丁立刻反驳,声音拔高,“要真是禁制,执法堂早查出来了!玄风真人能让他挂着‘外门第一’的牌子?周恒那种人巴不得抓他把柄,结果呢?啥也没揪出来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“就算不是禁制,也不代表他多强。说不定是某种自保类的残缺灵器,触发一次就废。再说了,他连报名都被人围堵,要真有底气,早冲进内门去了,还在这儿扫落叶?”
两人你来我往,谁也不服谁。周围几人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摇头,没人下定论。但有一点谁都承认——林越这人,不同寻常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符纸烧焦后的余味,也把他们的议论卷向偏道。
林越正好走过。
他本是从后山小径回居所,想避开人群。粗布短衫贴在身上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肩上扛着一把旧扫帚,鞋底沾着湿泥。他低着头,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只想安静走完这段路。
可风偏偏把那些话送进了耳朵。
“贴脸就死……”
“邪门得很……”
“运气好罢了……”
“他是不是真有古怪?”
他的脚步微微一顿,脚尖停在一块青石边缘,没再往前迈。眼睫垂着,看不清眸光,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像吞下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有人注意到他了。
“哎,你看,本人来了!”
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头砸进池塘。原本吵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,随即又低声嗡了起来。
“他听见了吧?”
“装听不见吧,这种人最会忍。”
“你说他心里怕不怕?被这么多人议论?”
林越没回头,也没停下。他只是把扫帚换了个手,指尖在木柄上蹭了蹭,然后加快步伐,一头扎进前方走廊的阴影里。
那条路窄,两旁是堆放杂物的仓房,墙皮剥落,瓦片残破。阳光照不到这里,只有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。他的背影很快被昏暗吞没,走得干脆,没有一丝迟疑。
可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
他也知道他们不信。
他不是没想过解释,可怎么解释?说我站着就能杀人?说我越憋屈越强?说你们骂我一句,我就多活一分?
没人会信。
说了,只会更疯。
所以他不说话。他只走。走得越快越好,最好把所有声音都甩在身后,让它们变成风里的碎渣,再也拼不回一句完整的话。
但他不知道,有个人一直看着他。
江辰没加入人群。
他在演武台东侧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目送执事弟子收走阵旗,看孙强被人扶走,听四周对他的评价——有夸的,有猜的,也有不服的。他都不在意。
他在意的是林越在哪。
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偏道出现,他又等了几息,确认林越开始移动,才抬步跟上。
他走得不急。
十步距离,不多不少。脚下踏着碎石小径,鞋底碾过枯叶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他没喊他,也没靠近,只是保持着那个距离,像影子一样缀在后面。
他知道林越现在不想见人。
他也知道那些话多难听。
可他不能替他说,也不能替他辩。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;有些憋屈,只能自己咽。
他能做的,就是让他知道——你不是真的孤身一人。
风吹乱了他的发,木簪松了一下,那缕垂落的发丝又被拂到耳后。他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背影上,哪怕对方从未回头。
小径拐了个弯,通向外门弟子的居所区。路边有晾晒的粗衣,有摆歪的药篓,还有几个孩子追着鸡跑过,尖叫着撞翻了水盆。林越从他们身边绕过去,脚步没停。
江辰也绕过去。
一个妇人端着簸箕站在门口,看见林越,手抖了一下,簸箕差点掉地。她没说话,默默退进门里,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人心上。
林越依旧没反应。
他只是把手插进袖口,指节微微蜷着,像是冷,又像是在忍。
前方是条石径,直通几排低矮屋舍。他的屋子在最边上,窗纸破了个角,门前堆着半筐青纹藤。他走得越来越快,仿佛只要再快一点,就能把所有目光都甩开。
江辰仍跟着。
他越过晾衣绳,绕过倾倒的柴堆,脚步稳定如初。路上遇到两个外门弟子,对方笑着打招呼:“江师兄,刚才打得漂亮啊!”
他点点头,没应声,视线仍锁在前方。
那人愣了一下,还想再说什么,却发现江辰根本没停,话卡在嘴边,最后只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嘀咕:“这是干嘛去?”
石径尽头,林越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屋角。
江辰的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他没再往前。
他知道,再走几步,就该到了。而到了那里,就不需要陪了。
他只需要存在。
只要林越回头时,能看到他还站在原地。
风又吹起来,卷起地上的碎叶,在空中打了个旋,又落下。
林越终于推开屋门,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他进去后,没有关门,也没有点灯。屋内昏暗,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光,斜斜地切在他脚边。
他站在屋里,背对着门,肩膀微沉。
门外,十步之外,江辰静立不动。
他没走,也没出声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外门大比第二日的召集令。新的对阵名单即将公布,新的比试就要开始。
林越动了。
他转身,伸手去拿墙角的扫帚,动作利落,像是准备再去演武台。
江辰也动了。
他转过身,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他知道,下一场比赛,林越会去。
他也知道,自己会等在那里。
风吹过空荡的院子,扫帚杆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屋内的影子挪了挪,朝门口移了半步。
院外,另一道影子正缓缓隐入阳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