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山脊,雾气被风撕成碎絮,贴着草尖乱滚。陆尘站在平地边缘,脚底踩着一块半塌的石阶,往前一步是新路,往后一步是旧痕。他没动,只望着前方岔开的小径,东边那条隐入薄雾,像被谁用刀从山体里硬劈出来。
苏小婉蹲在旁边,药篓放在膝前,带子松了半截。她没急着系,手指顺着麻绳来回搓,指尖发白。她低头看着篓口那层油纸,底下压着最后半块干馍、三枚银针、一张折得歪七扭八的纸鹤。她没拿出来,只是摩挲着边缘,一下,又一下。
“走吗?”陆尘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问她,又像是问自己。
苏小婉抬眼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弄带子:“你不是一直跟着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以前是逃,现在是走。”
她手顿了顿,抬头:“那你倒是说,哪不一样?”
“以前不知道去哪,现在知道你在前面。”他笑了笑,肩膀微动,牵扯到旧伤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苏小婉没接话,把带子重新勒紧,咔嗒一声扣住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,动作利落,可右腿落地时还是轻飘了一下,她立刻稳住,装作没事。
陆尘看见了,没点破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一个不走,一个不催。风从背后推过来,带着溪水的湿气和草木刚醒的味道。远处鸟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
“我昨夜做梦了。”陆尘忽然说。
“梦什么?”她问。
“梦见我在天阙阁扫地。”他望着远处山影,“扫不完的落叶,扫了一茬又一茬,天黑了也没人让我歇。我就那么扫,手酸了也不停,因为没人说‘停下吧’。”
苏小婉安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掐了下掌心。
“现在有人说了。”她低声开口,“你要是再倒下,我真不管你了。”
陆尘转头看她,嘴角一扬:“你说过这话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她盯着他,“你还笑?”
“我不笑,你还以为我疼死了。”他耸肩,“再说,你嘴上不管,手里还给我塞药丸。”
苏小婉瞪他一眼,偏过头去。阳光照在她侧脸,睫毛颤了一下,很快压住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哼了声,像是认了。
两人对视片刻,笑意同时浮上来,都不是大笑,就那么一点,藏在眼角眉梢,却比什么都重。
他们走到了溪畔那块老石台前。石头还湿着,昨夜露水没干透,反着光。苏小婉坐上去,没犹豫,像是早该坐这儿。她把药篓放在腿上,手指又摸到那层油纸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折纸鹤的样子吗?”她忽然问。
陆尘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翅膀歪得像被狗啃过。”
“比现在强。”她撇嘴,“至少飞得起来。”
“这次我练了。”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新折的纸鹤,递过去。
苏小婉接过,翻来一看——翅膀一高一低,尾巴翘着,身子拧成麻花。她没忍住,笑了一下:“你这手艺,是真尽力了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认真。”他纠正。
她没回,低头把纸鹤放进药篓夹层,正好挨着那只旧的。两只都歪,但并排躺着,像一对难兄难弟。
“留着吧。”她说,“以后给病人看,什么叫‘认真折了’。”
陆尘点头,也坐上石台,离她不远不近。两人并肩坐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风吹过林梢,叶子哗啦响,像是把所有旧事都抖了一遍。
“你那时候总骂我废物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你不就是废物?”她斜眼看他,“左臂受伤还硬撑,伤口裂了也不吭声,要不是我扒你衣服,你现在还流血呢。”
“我不是不吭,是不想让你操心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她冷笑,“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半夜抽气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走路偏沉?你当我是瞎的?”
陆尘低头,手指抠着石台边缘的青苔:“我知道你看见了。但我不能停。一停,你就得背我。”
“我背得起。”她声音低了些。
“你也有伤。”他看她,“你右腿落地比左腿轻,早上爬坡时我就发现了。”
苏小婉一僵,随即别过脸:“你管这么多?”
“我不管你,谁管你?”他反问。
她没答,手指紧紧捏着药篓边缘,指节泛白。过了几息,才低声说:“……你倒是会说了。”
“我一直会。”他重复上一章的话,“只是以前不说。”
风大了些,吹得她发丝乱飞。她抬手拢了下,动作很轻。两人沉默下来,但不像之前那样沉,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松快,像是把压在胸口的石头一块块掏了出来,虽没全清,但至少能喘气了。
“你还记得咱们在破庙那一晚吗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你给我缝伤口,我帮你擦汗。”
“你缝得比我好。”她承认,“虽然手抖,但针脚匀。”
“你按银针比我稳。”他回敬,“虽然凶,但没扎错穴。”
她哼了声,算是接受。
“那时候你问我怕不怕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怕。”她接,“你说‘有馒头就不怕’。”
“我现在也不怕。”他看着她,“有你在,就不怕。”
苏小婉一怔,随即狠狠瞪他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不是学会,是想到就说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以前怕你说我肉麻,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你更肉麻了。”她骂了一句,低头整理药篓,动作有点慌。
他知道她没真恼。就像他知道她收着那只歪纸鹤,就像他知道她半夜替他掖过衣服,就像他知道她嚼烂草药敷他伤口时,手抖得比他还厉害。
她不说,但她做。
陆尘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。动作比早上利索多了,肩头不再僵,腿也能使上劲。他站在石台边上,望着东向小径。
“你说往哪走,我就往哪走。”他回头。
苏小婉皱眉:“又来这套?”
“不是依赖。”他摇头,“是信你。”
她一愣,抬头看他。
“我也信你能走完这条路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里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把“信”字说出口。不是医患,不是同伴,不是债主与欠命的傻子,而是两个走过生死的人,把命交到对方手里,还说“我信”。
她背起药篓,带子勒上肩,脚步比刚才稳。她抬脚踏上东向小径,碎石滚落山坡,啪嗒两声。
陆尘跟上,半步距离。
山路渐陡,雾还没散尽,缠在树腰上。他忽然加快两步,走到她侧前方半步位置,回头一笑:“这次换我带路。”
苏小婉瞪他:“别摔了。”
“摔了你也管。”他摆手。
“我不治你了。”她冷脸。
“你治。”他笃定,“你肯定会。”
她咬牙,没再说话,只是加快脚步,想超过去。可陆尘不让她超,始终卡在半步前,像故意气她。
她忍不住:“你让不让?”
“不让。”他笑,“这次我走前面。”
“你伤还没好透!”
“好透了。”
“肋骨那儿呢?”
“不麻了。”
“你又不是大夫!”
“可你是。”他回头看她,眼神亮,“所以我不怕。”
苏小婉一口气堵在胸口,想骂又觉得没力气。她最终只是甩了下手,低声骂了句“烦人”,然后低下头,继续走。
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两人身上。影子被拉长,投在石路上,一前一后,距离未变,可步伐已齐。
他们一步步往上。风从背后推着,脚下的路越来越窄。远处传来鸟叫,尖锐,划破寂静。
苏小婉突然开口:“你要是再倒下,我真不管你了。”
陆尘笑了笑:“你管。”
她没答,脚步没停。
他知道她会管。就像她收着两只歪纸鹤,就像她半夜为他掖衣服,就像她嚼烂草药敷他伤口。
她不说,但她做。
他们走到一段石阶前,风化严重,有些塌了。苏小婉先下脚,试探着踩实。陆尘跟在后面,手扶岩壁,一步步挪。
到平地时,两人同时站定。
前方小径继续延伸,没入雾中。目的地没说,但方向已定。
苏小婉背对陆尘,风吹起她发丝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脚,迈出一步。
陆尘跟上。
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长,投在石路上,一前一后,距离未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