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溪面爬上来,照在石台边缘。水汽浮动,昨夜残留的凉意还贴着石头。陆尘靠坐在原处,肩头那块干净布条裹得严实,没再渗血。他闭着眼,呼吸匀称,不像睡着,倒像在等什么。
苏小婉蹲在溪边,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草叶,叶片边缘带锯齿,汁液微苦。她没用刀碾,直接放在嘴里嚼了几下,吐进掌心,搓成一团青黑药泥。起身时膝盖轻响了一声,她顿了顿,没回头,径直走到陆尘身边。
“动一下。”她说。
陆尘睁开眼,抬了抬左臂。
“不是让你抬胳膊。”她伸手按住他右肩,指尖压进肌肉,“是让我看看经络通不通。”
“通。”他说,“早上就通了。”
“你又不是大夫。”她白他一眼,指腹顺着肩胛下滑,停在一处凹陷,“这儿呢?”
“不麻了。”
“昨晚还麻。”
“现在不麻了。”
苏小婉没接话,收回手,在溪水里涮了涮。她盯着他肩膀看了两息,忽然伸手去解布条。动作利落,一圈圈拆开,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。皮肉翻过一遍,边缘泛红,但浊气散尽,没有溃烂迹象。
“行了。”她点头,“能活动了,别逞硬骨头。”
陆尘低头看了看肩头,伸手摸了摸那道疤,粗糙,像被火燎过。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“你想走?”她反问。
“不想留这儿。”
“我也没说要留。”她把布条卷好塞进药篓,“但你得先试。”
陆尘没再废话,扶着石台边缘撑起身。脚落地时晃了一下,左腿使不上劲,膝盖一软。他咬牙站稳,没伸手扶人。
苏小婉站在旁边,没动,也没说话,就看着。
他往前迈一步,脚底踩实。第二步,跨得大了些。第三步,脚步稳了。他在石台边上绕了一圈,呼吸略重,但没喘粗气。到第四圈时,速度提了一点,肩头牵扯着疼,但他没停。
“够了。”苏小婉说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“你还行个屁。”她拧眉,“肋骨那儿还没好透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走路偏沉。”
“那就歇会儿。”他靠着石台坐下,额角冒汗。
苏小婉从药篓里摸出个小布袋,倒出两粒药丸,一粒递过去,一粒自己吞了。药丸灰褐色,入口发涩,咽下去后胃里暖了一截。
“补气的。”她说,“别嫌难吃。”
“比昨晚那颗好点。”他嚼了两下,皱眉,“但也不咋地。”
“有得吃就不错。”她把布袋分装成两个小包,一个收进袖口,另一个塞进他怀里,“省着点,没了。”
陆尘摸了摸胸口那包药,点头。
两人沉默下来。溪水哗啦流着,雾气渐渐散了。远处山脊轮廓清晰起来,林子开始显色。药王谷方向依旧安静,没烟,没声,没人追来。
苏小婉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。她背起药篓,带子勒上肩时手抖了一下,很快压住。她没看陆尘,只说:“能走就走,别赖着。”
陆尘抬头看她:“去哪儿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你说过,听你的。”
“我说过?”她冷笑,“我可没答应给你当向导。”
“你背着药篓,带头走,不就是向导?”
苏小婉瞪他一眼,转身就走。步子不快,但没停。
陆尘站起来,跟上。脚步起初还有点虚,三步之后稳了。他走在她侧后半步,不近不远,像之前无数次那样。
他们沿着溪流往上。水越来越浅,石头裸露,有些长了青苔,踩上去滑。苏小婉走得小心,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。陆尘在后面,盯着她的脚印走。她左脚落地重,右脚轻,果然右腿有伤。
他没说破。
走到一段窄道,两边是斜坡,中间仅容一人通过。苏小婉先上,手扒着岩壁借力。陆尘跟着,肩头蹭到石头,疼得抽气。他没停,硬顶着爬上去。
坡顶是一片平地,杂草齐膝。风大了些,吹得衣角翻飞。苏小婉停下,从药篓底层摸出一块干馍,掰成两半。一半递给他,一半自己拿着。
“最后一块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接过,没立刻吃。
“怕有毒?”她挑眉。
“怕你饿着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她咬了一口,嚼得慢,“你现在倒是会说话了。”
“我一直会。”
“以前是嘴欠。”
“现在是实话。”
苏小婉没接,低头啃馍。她吃得仔细,一点渣都不浪费。陆尘看着她,也咬了一口。馍硬,硌牙,但能咽。
吃完,她把纸包叠好,放进药篓夹层。那里还藏着一张折纸鹤,翅膀歪的,身子不对称。她没拿出来,也没提。
陆尘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,展开,认真折起来。手指不太灵活,关节僵,折得慢。他折了个纸鹤,翅膀一高一低,尾巴翘着,像要飞又飞不起来。
他放进袖中。
“折给我的?”苏小婉瞥了一眼。
“路上无聊时给你。”
“手艺差。”
“尽力了。”
“那你多练练。”她哼一声,转身继续走。
陆尘跟上,袖子里的纸鹤硌着手臂。
他们穿过一片矮林,枝条交错,挂衣服。苏小婉撩开一根藤蔓,突然停下。
前方小径分岔,一条往北,通向荒岭;一条往东,沿山脊上行。她站在路口,没动。
陆尘走到她身边:“走哪?”
“你问谁?”
“问你。”
“我不是向导。”
“可你一直走前面。”
苏小婉看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肩头新换的布条上。她没说话,抬脚往东边山脊走。
陆尘没问原因,跟上。
山路渐陡,碎石多,踩上去打滑。苏小婉放慢脚步,偶尔伸手扒住树根稳住身形。陆尘在后面,看着她背影。药篓有点晃,带子松了,她腾不出手去系。
他上前一步,抬手帮她拉紧带子。
苏小婉一愣,回头看:“你会不会说话?吓人。”
“怕你摔。”
“我又不是你。”
“你也是人。”
她没再怼,继续往上。
到半山腰,风更大。云从山后涌上来,天色暗了一层。他们停下喘口气。苏小婉解开药篓,取出最后一条干净布巾,递过去:“擦汗。”
陆尘接过,抹了把脸,又递回去。
“你不留着?”
“你更需要。”
“我出汗少。”
“你脸色白。”
苏小婉瞪他:“你管我脸色?”
“你要是倒了,谁给我治?”
“滚。”她抢回布巾,塞进药篓,“我不治你了。”
“你治。”陆尘说,“你肯定会。”
她一顿,没回头,只低声骂了句“烦人”。
他们继续走。山路蜿蜒,看不见尽头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。陆尘肩头伤口不再疼,但整条手臂还是沉。他时不时甩两下,想活络筋骨。
苏小婉走在他斜前方,步子稳,没停顿。她右腿确实有伤,落地时微滞,但她藏得好,若不是陆尘一路盯着,未必看得出来。
翻过一道山梁,视野开阔。前方是断崖方向,雾气缠在半山腰,像条白带子。再过去,就是他们昨夜没去的野岭线。
苏小婉停下,回头看陆尘:“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不是逞强。”
“我没力气逞强。”
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继续。
陆尘望着她背影,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纸鹤。他没再拿出来,但知道它在。
他们一步步往上。风从背后推着,脚下的路越来越窄。远处传来鸟叫,尖锐,划破寂静。
苏小婉突然开口:“你要是再倒下,我真不管你了。”
陆尘笑了笑:“你管。”
她没答,脚步没停。
他知道她会管。就像她收着那只歪纸鹤,就像她半夜为他掖衣服,就像她嚼烂草药敷他伤口。
她不说,但她做。
他们走到一段石阶前,风化严重,有些塌了。苏小婉先下脚,试探着踩实。陆尘跟在后面,手扶岩壁,一步步挪。
到平地时,两人同时站定。
前方小径继续延伸,没入雾中。目的地没说,但方向已定。
苏小婉背对陆尘,风吹起她发丝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脚,迈出一步。
陆尘跟上。
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长,投在石路上,一前一后,距离未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