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在药王谷外的山脚,碎石路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斑点。陆尘坐在一间废弃屋子的门槛上,右肩的布条被血浸透,风一吹,黏在伤口上扯得生疼。他没动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道裂开的口子,血还在往外渗,顺着指缝滴到地上。
苏小婉蹲在他面前,手里捏着最后三枚银针,针尖泛着淡淡的青光。她没说话,轻轻掀开他右肩的衣料。伤口翻着皮,边缘发黑,残留的浊气还没散尽。她指尖一抖,银针落下,扎进四周穴道。
陆尘眉头一拧,没吭声。
“疼就动一下。”她说。
他摇摇头:“不疼。”
苏小婉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她知道,不是不疼,是他习惯了忍。从破庙到断崖,从密室到广场,他一路扛着伤走过来,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。现在人倒了,骨头还撑着。
她收回视线,继续施针。银针一根根落下,封住经络,逼出残余的毒气。最后一针扎下时,她手指顿了顿,才缓缓拔出。一缕黑血顺着针尾流出,落在地上,冒起一丝细烟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这次是真的用完了。”
她把银针收进筒里,银针筒空了。她随手塞进药篓,药篓也空了大半,只剩几包干草和一块冷馍。
陆尘低头看了看肩膀,布条换了一块干净的,包得严实。他试着动了动胳膊,牵扯着疼,但能抬起来。
“你比我更累。”他忽然说。
苏小婉正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抬头,只轻声回:“废话,我可没你那么能扛。”
“你指尖都发麻了。”他盯着她手背,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压痕,是长时间握针留下的,“刚才扎针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”
她终于抬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观察得挺细。”
“我不瞎。”他说,“你这两天没睡过整觉,说话声音都哑了,走路比平时慢半步,左脚落地重,右脚轻——你右腿也有伤,是不是在溪阵里蹭的?”
苏小婉愣住。
她没想过他会注意到这些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可他不说,不代表他不知道。
她张了张嘴,想骂他多管闲事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你闭嘴吧,再贫我也不会给你多治一次。”
陆尘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屋外的老槐树下,泥土翻新过,一块油纸包埋在树根旁。里面是《浊炼诀》残页、记录册子、还有那本写满罪证的手札。他们一起埋的,谁也没多问对方要不要毁掉。留着,不是为了报复,是为了将来有一天,有人能站出来,把真相摊在光下。
陆尘用断枝在树皮上刻了四个字:待来日公之。
苏小婉看了,点头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现在不是时候。他们还没力气去管整个药王谷的未来。他们只能先把自己扶起来。
太阳偏西,两人离开废屋,沿着山脊往下走。溪水声渐渐清晰,哗啦啦地响。他们找到一处平坦的石台,靠着溪边坐下。水很清,映着天光,也映着他们的影子。
陆尘脱了鞋,把脚泡进水里。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,他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苏小婉坐在他旁边,从怀里掏出那块冷馍,递过去:“最后一块了。”
陆尘接过,没吃。他掰成两半,把一半递还给她。
她摇头: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比我能扛饿。”他坚持,“但不该扛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接过那一半,低头咬了一口。馍很硬,硌牙,但她慢慢嚼着,没吐出来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看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后。天边红得像烧起来一样,溪水也染成了金色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苏小婉忽然问。
陆尘望着水面,倒影里的他脸色发白,眼下有青黑,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还没想好。但得先走一段。”
“那就走一段。”她点头。
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非谁不可的誓言。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像他们这一路走来的所有选择一样——不是因为确定,而是因为彼此还在身边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冷馍,剩下的一小半,被她捏在掌心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腰间取下银针筒,打开夹层,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,是陆尘之前折的,被她偷偷收了起来。
“你还留着这个?”他看见了,有点意外。
“废物做的东西,扔了可惜。”她随口说,把纸鹤叠好,塞回夹层。
陆尘没笑,只是看着她,眼神很静。
他知道,她嘴上刻薄,手上却一直护着他。从他倒下那一刻起,她就没松开过。她骂他蠢,骂他不要命,可每次他受伤,她都是第一个冲上来的人。
“你欠我三条命。”她忽然说。
他点头: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少一条,我做鬼也找你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还一辈子。”
苏小婉侧头看他,晚霞映在她眼里,亮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剩下的冷馍吃完,然后把纸包叠好,放进药篓。
溪水静静流着,带走浮叶,也带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他们都不擅长说软话,可有些事,早就不用说了。
陆尘靠在石台上,闭上眼。风吹在脸上,带着凉意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磨钝的铁,到处是裂口,但还没断。他还活着,还能坐在这里,还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就在旁边。
这就够了。
苏小婉看着他,见他眉心松了,知道他真的放松下来了。她没打扰他,只是悄悄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搭在他肩上。他的肩膀太瘦,衣服滑下来两次,她第三次才掖好。
她坐在那儿,没动,就看着溪水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远处的药王谷,灯火未亮。那个地方,他们还得回去一趟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,他们只想在这片安静里多待一会儿。
陆尘忽然睁开眼,转头看她:“你干嘛盯着我看?”
“看你有没有死。”她面不改色。
“我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“说得跟你多金贵似的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要不是我,你早被人当垃圾拖走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拖?”他问。
苏小婉一顿,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。她瞪他:“你再说一遍?”
陆尘笑了,这次是真笑了。嘴角扬起来,眼角有了纹,像是久违的活人。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口一松。
原来他还能笑。
原来她也还能,为他笑一下。
她别过头,不想让他看见。
天快黑了,风有点凉。陆尘没再闭眼,就那么坐着,看着水,看着天,看着她偶尔撩起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他们都没提明天的事。明天会怎样,谁也不知道。可能有追兵,可能有新的麻烦,可能有人不放过他们。
但现在,他们还坐在这儿。
一个伤着,一个累着,但都还活着。
苏小婉从药篓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几粒药丸。她自己吞了一颗,又递给他一颗:“补气的,别嫌难吃。”
陆尘接过,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眉头一皱:“真难吃。”
“难吃也得吃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再倒下,我可不管你了。”
“你管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肯定会管。”
苏小婉没答,只是把布袋收好,动作利落。
夜色渐浓,溪边的石头凉了。他们没走,也没说话。就那么并肩坐着,像两块被风雨打过的石头,挨在一起,互相挡着风。
陆尘忽然伸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他打开,是一张新的纸鹤,翅膀歪了,身子也不对称,但他认真折了。
他递给她:“给你的。”
苏小婉接过,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你这手艺,比上次还差。”
“我尽力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再吐槽,把纸鹤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发丝,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远处,第一颗星亮了起来。
他们都没看天。
他们只看着眼前这条溪,这片石台,和彼此还在呼吸的身影。
陆尘轻声说: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苏小婉点头: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