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崖的风还在吹,陆尘站在青藤道人面前,没动。他右肩的血顺着肋骨往下淌,滴在碎石上,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点。青藤道人靠在岩壁上,左臂发黑,毒气爬到了肩膀,整条手臂软塌塌地垂着,嘴里喘着粗气,眼神却还死死盯着陆尘。
“你……不该赢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陆尘没答话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的伤口,血还在流,皮肉翻着,可感觉不到疼。他抬手,把那根断枝往地上一插,撑着站直了身子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。
苏小婉从灌木后走出来,手里药篓已经空了大半,银针筒别在腰间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看了一眼青藤道人,又看向陆尘:“你还能走?”
陆尘点点头,转身往前走了一步。脚底碎石滑了一下,他晃了晃,没倒。
苏小婉没再问,走到青藤道人身侧,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,直接扎进他颈侧穴道。青藤道人闷哼一声,挣扎了一下,却发现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灵力运转不动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苏小婉冷冷道,“我封的是‘锁脉针’,三日内解不开。你想逃,连爬都爬不快。”
青藤道人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
陆尘走在前头,苏小婉押着青藤道人跟在后头。三人沿着断崖下的小径往山下走,天边已经泛起灰白,雾气弥漫,林子里传来几声早起的鸟叫。陆尘的脚步很稳,但每一步落地时,膝盖都有些打颤。他左手按着右肩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染红了袖子。
他们回到官道时,天已微亮。
药王谷的守门弟子正要换岗,远远看见三人走来,立刻有人认出了青藤道人的灰袍,惊得差点把门环摔了。
“谷主?!”
“那是谁押着谷主?!”
“是陆尘!还有苏小婉!他们不是被通缉了吗?”
议论声瞬间炸开。
陆尘没停,径直往谷口走。守门弟子想拦,可看到青藤道人那副模样——衣衫破损、手臂发黑、被一根细绳绑着手腕拖着走,顿时没人敢动。
“让开。”陆尘说。
守门弟子互相看了看,退到了两边。
苏小婉抬头看了眼药王谷三个大字,匾额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。她冷笑一声:“这地方,也配叫‘药王’?”
陆尘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
他们一路穿过外院、穿堂、回廊,直奔正殿前广场。路上遇到的弟子越来越多,有的震惊,有的慌乱,有的面露犹豫。有人想上前扶青藤道人,刚迈出一步,就被苏小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你们谷主做的事,自己心里没数?”她冷声道,“浊气丸炼了多少?拿多少同门试药?死了几个药童?你们真以为那些‘意外’都是意外?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有个老执事颤巍巍地走出来:“苏姑娘,这话可不能乱说……谷主他……他是为了药王谷好啊……”
“为了药王谷好?”苏小婉猛地掀开药箱,从里面抽出一叠纸,“那你看看这个!《浊炼诀》残页、三十七种浊气丸配方、十二名受害弟子的症状记录、还有你家谷主亲手写的‘增修丹’批注——哪一条写着‘为了药王谷好’?!”
她一张张甩在地上,纸页飞散,像雪一样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这是你师父临死前攥在手里的药方!”她指着其中一页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发现谷主用妖丹炼药,想揭发,结果呢?被人说是疯了,关进禁闭室,三天后‘病逝’!你们告诉我,这是为了药王谷好?!”
人群彻底乱了。
有弟子捡起地上的纸看,脸色变了;有长老想上前收走,被旁边人拦住;更有几个年轻弟子直接跪了下来,哭着喊:“我师兄就是吃了那种药才走火入魔的!求您给我们个说法!”
陆尘站在人群中央,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青藤道人。
青藤道人低着头,一开始还强撑着,后来听见那些名字——李元、赵三娘、陈小乙……全是被他当作试验品的弟子,他的肩膀开始抖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不是要杀他们……我只是……想保住药王谷的地位……外面那么多大宗盯着我们……资源越来越少……我不做点什么,早晚被人吞了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拿活人炼药?”苏小婉厉声打断,“拿妖的痛苦换你的权势?你算什么医者?你连畜生都不如!”
青藤道人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那你呢?你师父不也研究过浊气?你手上不也沾过毒?你有什么资格说我?!”
苏小婉愣了一下。
陆尘却在这时开口了。
“她说你不对,你就听着。”他声音平得像井水,“你做的,就是不对。不用找理由。”
青藤道人瞪着他,嘴唇哆嗦着,还想说什么。
陆尘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面前。两人身高差不多,可青藤道人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你问我凭什么管你?”陆尘说,“就凭我亲眼看见猫妖被你们锁在洞里,喂药喂到疯;就凭我背过的药童,死前嘴里还在喊‘救救我’;就凭我娘留下的东西,不是用来害人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你们要是还认他是谷主,现在就可以动手。我伤得很重,跑不动,也打不了第二场。你们要护他,就上来。”
没人动。
陆尘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、嗤之以鼻的弟子,一个个低下了头。
他知道,他们动摇了。
苏小婉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:“我知道密室在哪。要不要一起去看?看看你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?”
青藤道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:“别去!不准去!那是机密重地!你们无权——”
两个年轻弟子冲上去,架住了他。
“带路。”其中一个低声说。
苏小婉没看他,转身往议事大殿走。陆尘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虚浮,但他没让人扶。
密室在大殿地底,铁门厚重,上面刻着“禁·浊”二字。苏小婉用钥匙打开,推门进去的一瞬间,一股腥臭扑面而来。
架子上摆满了丹瓶,每一瓶都贴着标签:
【浊气丸·丙等·试用于体修】
【增修丹·特制·供死士专用】
【魂蚀散·未定型·七人性命换得三成效】
最里面还有一个木匣,打开后,是一本手札。
苏小婉翻开第一页,念了出来:“三月十七,今日以捕获鼠妖为基,炼制首批浊气丸,试于弟子周某,反应良好,神识增强,但三日后癫狂自戕。结论:需调整剂量,继续试验。”
她翻下一页。
“四月初九,猫妖第九次拒绝服药,施以电刑逼迫,终肯吞服。其痛嚎声扰民,已移至深洞囚禁。此妖顽固,恐难驯化,建议处决。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陆尘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些字,没说话。但他知道,这些字背后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一只只不愿变成怪物的妖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苏小婉合上手札,转过身,对门外候着的众人道:“你们都听清楚了?这就是你们敬重的谷主干的事。他不是在救人,他是在造孽。”
人群沉默。
青藤道人瘫坐在地,忽然笑了两声,又咳出一口黑血:“你们……赢了。反正……我也活不久了。那毒……会慢慢吃掉我的经脉……和我害过的那些人……一样。”
“那就正好。”苏小婉冷冷道,“你亲自尝尝,自己酿的苦果。”
她走出密室,回头对陆尘说:“该结束了。”
陆尘点点头。
他们回到正殿前空地时,天已大亮。
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映出斑驳的影子。青藤道人被押到台阶下,双臂被铁链缠住,苏小婉又补了三枚银针,封住他运功的经络。
“你们不能这样对我!”他突然吼道,“我是谷主!我为药王谷付出一切!没有我,你们早被别的宗门吞了!”
没人回应。
“你们……忘恩负义!陆尘!你不过是个外门扫地的废物!你也配审判我?!”
陆尘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我不是来审判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结束这件事的。”
青藤道人盯着他,忽然察觉到什么——这个人不怕他,也不恨他。甚至,连愤怒都没有。
他就像看着一块石头,一片天,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他声音发颤。
陆尘没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轻轻按了按胸口。那里,有一块骨头在发烫,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恐惧,也感觉不到怜悯。
苏小婉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陆尘看着广场上聚集的弟子,看着那些曾经视他为蝼蚁的人,如今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让他们自己选。”他说。
就在这时,青藤道人猛地一挣,袖中滑出一个小瓷瓶,抬手就要往地上摔!
“同归于尽!”他嘶吼。
陆尘动了。
他一步跨出,左手直接拍向瓷瓶,任由瓶中药粉溅到衣袖上,瞬间腐蚀出缕缕黑烟。他反手一巴掌将青藤道人抽跪在地,右脚狠狠踹在他腰侧。
“砰!”
青藤道人整个人趴在地上,吐出一口黑血。
苏小婉立刻洒出解毒粉,形成一道屏障,阻止毒雾扩散。几名弟子冲上去,用银针封住青藤道人四肢穴道,将他牢牢按在地上。
“从今往后,药王谷没有谷主了。”苏小婉站在台阶上,声音清晰,“有的,是真相。”
人群依旧沉默,但有人开始点头,有人悄悄抹泪,更有人默默捡起地上的证据,捧在怀里。
陆尘站在原地,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角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掌心的血还在流,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。
他没再看青藤道人一眼。
他知道,这场仗,打完了。
苏小婉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
陆尘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还能站一会儿。”
阳光照在两人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广场上的人群没有散,也没有欢呼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在等待什么。
陆尘望着药王谷深处,那里还有很多事没做完。
但现在,他只想先站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