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快灭了,灰烬底下还压着几块红炭,热气一丝丝往上冒。苏夜靠在木墩边,左臂的布条渗出点暗色,他没去管。小安蜷在他怀里,嘴边沾着干掉的粥渍,呼吸匀实。小暖坐在脚边,头一点一点,眼皮撑不住,可手还按在短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拓跋野蹲在火堆对面,手里捏着半截烧黑的树枝,在地上划了几道线,又抹平。他抬头看了眼苏夜:“你还不睡?”
苏夜摇头:“睡不踏实。”
“仗打完了,人也歇了,你还怕什么?”拓跋野把树枝扔进火里,“黑狼部那帮人,连墙都没撞破,灰溜溜跑了,还能再来?”
“他们不是来攻城的。”苏夜声音低,“是来探底的。”
拓跋野一顿,眉心皱起。
“真要灭我们,昨夜就该点火把、吹号角,五百人压上来,不会只派几十个骑兵冲一下就走。”苏夜目光扫过沉睡的人群,“他们是看我们反应,试我们虚实。现在回去报信,下一次来的,就不会是试探了。”
拓跋野盯着火堆,半晌吐出一口浊气:“你说得对。我铁骨部当年被围,也是先有小股人马骚扰,三天后,主力就从三面合围,连雪都盖不住血味。”
苏夜点头:“荒城刚立,墙矮人少,粮不多,工事也没完。正是最弱的时候。他们若趁虚而入,一把火烧了物料,再杀几人立威——人心一散,城就塌了。”
拓跋野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总不能让大伙儿一直睁眼守着火堆。”
“不能松。”苏夜抬眼,“火能暖人,也能迷眼。他们现在觉得墙起来了,安全了,该吃吃,该睡睡。可真正的险,才刚开始。”
拓跋野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你说怎么干,我就怎么跟。”
“先设岗。”苏夜撑着木墩站起来,动作牵动伤口,眉头一拧,没吭声,“夜里双人轮值,东高地、北林口、南坡道,三处必守。一人盯,一人巡,不准打盹。明早起,在城外三里处立两根哨桩,挂铜铃。有动静,铃响即报。”
拓跋野点头:“我带铁骨部的人守夜,你们白天建城,晚上我来顶。”
“不止是守。”苏夜望向西北方,雪地尽头一片漆黑,“他们在摸我们。我们也得摸清他们。组织青壮,分批操练,不求多精,但要懂听令、知站位、会递兵器、能传话。万一再战,不至于手忙脚乱。”
拓跋野咧嘴一笑:“你这脑子,比阵法师还细。”
“我不是想赢大战。”苏夜声音沉下去,“我是不想让他们再冲进工地,踩着孩子的脚印走。”
拓跋野不笑了。
两人站在火堆边,谁都没再说话。远处传来一声犬吠,接着又归于寂静。苏夜低头看了看小安,轻轻把他放平,脱下外袍盖好。小暖这时睁开眼,坐直身子,没问,只是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北岭方向。
天边泛出点青白,雪地映着微光,亮得刺眼。风停了,但冷意更重。苏夜沿着夯土墙慢慢走,左手按着臂伤,脚步沉稳。墙体不高,勉强到胸口,几处接缝还没压实,冻土一化,就得重新夯。他蹲下,手指抠了抠墙角,土粒簌簌往下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拓跋野追了上来,手里拎着皮囊:“喝口酒,提提神。”
苏夜摆手:“留着吧,等真用得上的时候再喝。”
“你这人,一点不懂享受。”拓跋野把皮囊塞回腰间,“我刚派了两个探子往十里外走了一圈。回来报,昨夜三更,确实有黑影在坡后转,没靠近,就在那儿晃,像在数我们点了几个火堆。”
“果然是探子。”苏夜站起身,望向西边山梁,“他们知道我们有人守夜,知道火堆位置,知道哪里人多,哪里空。下次来,必定避实击虚。”
“那就加人。”拓跋野道,“我在北口多埋两个陷坑,再拉几道绊索。他们敢来,先摔几个再说。”
“不够。”苏夜摇头,“陷阱防得了马,防不了人。得让人随时醒着,眼里有活,心里有数。从今天起,轮值名单每天换,不准固定。进出物料,必须登记。陌生人靠近,先问来历,再给饭。”
拓跋野啧了一声:“你这是要把荒城变成铁桶?”
“我要它变成一块啃不动的石头。”苏夜转身,目光落在东高地边缘,“墙会加高,路会设卡,人要学会背靠背站着。但现在——我们只能先守住这一夜,再守下一夜。”
拓跋野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累成这样,图什么?带着俩孩子,本可以往南走,找个小镇安顿。何必在这冰天雪地里,搭上一条命去建一座没人信的城?”
苏夜没立刻答。他走到高台边缘,俯视整个工地。破木板钉成的招工告示还在风里晃,几根绳子拉着的布帘当门,泥地上堆着石料和木头。远处,第一缕阳光照在新垒的墙上,映出一道斜长的影。
“我图他们能睡个安稳觉。”他低声说,“图小安能笑着喊‘我是守城将军’,而不是躲在角落发抖。图小暖不用再攥着剑,像护崽的母狼。这座城未必能挡得住所有刀兵,但只要它立着,就有人知道——还有地方,收留不想死的人。”
拓跋野怔住,随即重重拍了他一巴掌:“行,算我服你。从今往后,铁骨部跟你绑一块。你要守,我就守到底。”
苏夜嘴角动了动,没笑,但眼神松了些。
小暖这时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递给父亲:“秦姨早上送来的米,我煮了。”
苏夜接过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米糙,水咸,但滚烫。他递回去:“你也吃点。”
小暖摇头:“吃过了。”她站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,“爹,黑狼部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苏夜说,“但他们不知道,我们现在已经开始等了。”
小暖抿嘴,手又按在剑柄上,但这次,动作轻了些。
“昨晚小安说要当将军。”苏夜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真正的守城是什么吗?”
小暖摇头。
“是有人饿着也不准先吃,有人困了也不能睡,有人怕得发抖,还得站直了往前看。”他低头看她,“是明明想逃,却一步不退。”
小暖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那我也能守。”
苏夜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没再多说。
日头渐高,工地上陆续有人起身。老李拄着拐杖走出来,小赵扛着铁锹,几个流民开始搬石头。一切如常,像是昨夜的战斗从未发生。
可苏夜知道不一样了。
他站在高台,看着人们干活,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。拓跋野已召集铁骨部战士,低声布置巡逻路线。小暖接过粥锅,开始给工人分饭,动作利落。小安醒来,揉着眼睛找吃的,嘴里还念叨着“本将军要查岗”。
苏夜解下腰间水囊,喝了一口。水凉,喉间一涩。
他转向拓跋野:“下午,把青壮集中起来,先教站位,再练传令。哨桩的事,今天必须立起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拓跋野点头,“我还让兄弟们带了铁蒺藜,撒在北坡草里,马蹄一踩就废。”
“好。”苏夜目光扫过工地,“另外,今晚轮值名单重排,别让同一批人连守两夜。人一疲,警惕就松。”
“你信不过谁?”拓跋野低声问。
“我不信太平。”苏夜说,“尤其是来得太快的。”
拓跋野不再问,转身走向北口。
苏夜站在原地,左手按着伤处,右手缓缓握紧。阳光照在“荒城永立”的石碑上,字迹清晰。可他知道,这块碑要经得起风吹雨打,还得经得起刀砍火焚。
他抬头看向远方。
雪地尽头,一片死寂。
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,翅膀扑棱一声,划破长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