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九月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焦味，吹过市一中的教学楼。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，江砚青背着半旧的黑色书包，站在人群外第三级台阶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里的自动铅笔芯。

不用挤，他也知道结果。

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开始，年级第一和第二的位置就像被焊死——顾星澈永远压他一头，少则两三分，多则五六分，像一根细而韧的线，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
"砚青！"苏煜从人群里钻出来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，"又是顾星澈，你差了三分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扣了分，江老师在办公室拍桌子呢。"

江砚青的指尖猛地一顿，笔芯在笔袋里"咔嗒"断了。

江明，他的父亲，也是他们的班主任。

"知道了。"他接过成绩单，目光扫过最顶端的两个名字——顾星澈，总分692；江砚青，总分689。红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疼，他把成绩单折成四折，塞进校服口袋，"走了，回教室。"

苏煜跟在他身后叹气："要不你今天放学别回家了，去我家躲躲？我妈炖了排骨汤。"

"不用。"江砚青没回头。

他知道躲不掉。从小学三年级开始，只要考试不是第一，回家就是一顿打。江明的戒尺落在手心、背上，从不打能露出来的地方，却总能让他疼得直冒冷汗。理由永远是："我教出来的儿子，凭什么比别人差？"

而那个"别人"，从高一上学期期末开始，就固定成了顾星澈。

高二（1）班的教室在三楼，靠窗的位置，顾星澈正坐在那里，手里转着一支银灰色的钢笔。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，连侧脸的轮廓都显得柔和。可江砚青一看见他，心里的火气就直往上冒。

顾星澈的校服永远熨得平整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，头发剪得清爽利落。不像他，校服外套拉链永远拉到一半，裤脚卷起来两圈，活像个不服管的差生。

可偏偏，顾星澈就是那个永远压他一头的"优等生"。

"哟，江二回来了？"蓝玫眼尖，先看见了门口的江砚青，"这次差了三分，下次努力啊。"

顾星澈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江砚青身上，没什么表情，只淡淡道："步骤分丢得可惜。"

这话在江砚青听来，像极了胜利者的炫耀。他没理顾星澈，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。桌子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线，是他和顾星澈高一刚同桌时画的"三八线"。

顾星澈的座位在他左边，两人之间隔着那条线，像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
江明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他的目光扫过全班，最后落在江砚青身上，眼神冷得像冰："江砚青，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。"

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，有同情，有好奇，也有幸灾乐祸。顾星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

数学课上，江明讲着这次考试的压轴题，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江砚青盯着黑板，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，脑子里全是父亲办公室里那把戒尺。

顾星澈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，偶尔侧过头，看一眼江砚青紧绷的侧脸。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，指节泛白。

下课铃一响，江明把教案一合："跟我来。"

江砚青起身的时候，腿有点麻。苏煜在桌子底下偷偷碰了碰他的脚，做了个口型："撑住。"他没回应，跟着江明走出了教室。

走廊里的风很大，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。江明走在前面，背影挺得笔直，像一棵不会弯折的白杨树。江砚青跟在后面，脚步沉重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间常年拉着百叶窗的办公室。

二

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江明把试卷拍在桌子上，发出"啪"的一声响。

"江砚青，你自己看看！"他指着试卷上的步骤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最后一道大题，你明明算对了结果，为什么步骤写得这么乱？扣了三分，你知道这三分意味着什么吗？"

江砚青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没说话。

"意味着你又输给顾星澈了！"江明的声音陡然拔高，"我教出来的儿子，凭什么次次都在他后面？我在办公室里，其他老师都夸顾星澈，你让我脸往哪儿搁？"

"我下次会改。"江砚青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。

"改？你改了多少次了？"江明拿起讲台上的戒尺，尺身是黑色的，边缘被磨得发亮，"上次月考，你差了两分，我跟你说过什么？步骤要写清楚，不要跳步，你听了吗？"

戒尺落在手心的时候，江砚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，疼意顺着指尖窜上来。

"说！为什么又犯错？"江明的声音带着怒火，一下一下，戒尺落在手心上。

"我……我写的时候太急了。"江砚青咬着牙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
"急？你急什么？急着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？"江明的目光扫过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纹身贴——那是苏煜送他的，一个小小的黑色星星，"我跟你说过多少次，别跟苏煜走那么近，他成绩差，还爱惹事，你跟他学不到好！"

"苏煜不是那种人。"江砚青猛地抬起头，反驳道。

"只是什么？只是影响你学习？"江明打断他，戒尺再次落下，这次打在了他的手背上，留下一道红痕，"我告诉你，江砚青，你是我江明的儿子，你必须是第一！不管是考试，还是别的，你都不能输给任何人，尤其是顾星澈！"

"为什么偏偏是他？"江砚青忍不住问，"他是年级第一，我是第二，差了三分而已，又不是天差地别。"

"三分？"江明冷笑一声，"三分就是天差地别！他的家长每次开家长会，都能笑着跟我打招呼，你呢？我每次坐在你的位置上，都觉得抬不起头！你要是再考不过他，下次就别回家了，我没你这样不争气的儿子！"

江砚青的手背上火辣辣地疼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。他看着父亲那张严厉的脸，突然觉得一阵荒谬。在江明眼里，他从来都不是江砚青，只是一个必须考第一的工具。

"我知道了。"他低下头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"下次我会超过他的。"

江明似乎满意了，把戒尺扔在桌子上："回去吧，把错题整理三遍，明天早上交上来。还有，以后少跟苏煜来往，多跟顾星澈学学。"

江砚青没说话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风更冷了，他把手背藏在袖子里，红痕却还是火辣辣地疼。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住了脚步，看见顾星澈正站在走廊的栏杆边，手里拿着一瓶冰矿泉水。

顾星澈看见他，目光落在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上，眉头皱了一下："你爸……打你了？"

江砚青没理他，径直走进了教室。

回到座位上，苏煜立刻凑过来："怎么样？没被打太狠吧？"

江砚青摇摇头，把手背伸给他看。苏煜倒吸一口凉气："我靠，江老师也太狠了，你用冰敷一下？"

"不用。"江砚青把袖子拉下来，遮住红痕。

顾星澈这时走进了教室，手里拿着两张创可贴，放在江砚青的桌子上，没说话，转身就走了。江砚青看着那两张印着浅灰色星星图案的创可贴，皱了皱眉，想扔回去，却被苏煜按住了手。

"别扔啊，顾星澈难得好心。"苏煜把创可贴塞到他手里，"他虽然平时看着冷，但人不坏，上次我被教导主任抓了，还是他帮我解释的。"

江砚青没说话，把创可贴塞进了笔袋里。他才不需要顾星澈的假好心，他只要超过他，只要考第一，只要让江明满意，就够了。

三

下午的自习课，教室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江砚青整理着错题，手背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，握笔的时候，指腹碰到伤口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顾星澈的目光偶尔会飘过来，看见他皱着眉揉手的样子，笔尖顿了顿，又继续写自己的题。

放学的时候，苏煜拉着江砚青说要去打球，江砚青摇了摇头："不去了，我要回家整理错题。"

"不是吧，你真要被江老师逼疯啊？"苏煜一脸无奈，"你都高二了，还要这么拼？再说了，顾星澈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，你至于跟他死磕吗？"

"我不是跟他死磕。"江砚青背起书包，语气平淡，"我只是不想再被打了。"

苏煜看着他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没再劝他。

江砚青走出校门的时候，看见顾星澈站在路边，背着一个白色的书包，似乎在等公交。他下意识地想绕开，却被顾星澈叫住了："江砚青。"
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顾星澈："干什么？"

顾星澈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冰袋，递给他："敷一下，明天会肿的。"

江砚青看着那个冰袋，皱了皱眉："不用，我没事。"

"你手背上的伤，不敷一下，明天写字都费劲。"顾星澈的语气很平淡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，"我不想明天的数学课上，你因为手疼，又把步骤写得乱七八糟，再被江老师骂。"

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，又像是挑衅。江砚青咬了咬唇，接过冰袋，塞进书包里："知道了，谢谢。"
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没再回头。

走到家楼下的时候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，一片漆黑。走到家门口，他犹豫了很久，才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里。

开门的是江明，他刚洗完澡，穿着睡衣，脸上没了平时的严厉，却依旧没什么表情："回来了？错题整理了吗？"

"还没，我回来整理。"江砚青换了鞋，走进客厅。餐桌上放着一碗热好的饭菜，是他爱吃的番茄炒蛋，却没什么胃口。

江明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："今天在办公室，我话说得重了点，但你要知道，我都是为了你好。你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，才能有出息。"

江砚青没说话，坐在餐桌旁，扒拉着碗里的饭。

"顾星澈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，从小给他的环境就好，你跟他不一样。"江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"我没本事，只能靠你了。你要是考不过他，以后就只能像我一样，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城市里，当一个普通的老师。"

江砚青的筷子顿了顿，抬起头看着父亲："你是觉得，当老师很丢人吗？"

"我不是觉得丢人，我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。"江明叹了口气，"我年轻的时候，也想考名牌大学，可家里穷，没条件，只能读个师范，回来当老师。我不想你跟我一样，一辈子被困在这里。"

"可你每次打我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我疼不疼？"江砚青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压抑的委屈，"我每次考试前都熬夜复习，可你从来没夸过我一句，你只看结果，只看我有没有超过顾星澈。"

江明愣住了，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过了很久，他才道："我打你，是为了让你记住教训，下次不要再犯。"

"可我每次都记住了，可你还是会打我。"江砚青放下筷子，站起身，"我吃饱了，去写作业了。"
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手背上的红痕还在疼，心里的委屈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他拿出书包里的冰袋，敷在手背上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。冰袋上印着和创可贴一样的星星图案，他想起顾星澈递给他冰袋时的样子，心里有点乱。

他讨厌顾星澈，讨厌他永远第一，讨厌他的完美，讨厌他总是压自己一头。可有时候，顾星澈的关心，又会让他不知所措。

他拿出顾星澈给的创可贴，贴在手背上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，落在创可贴上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，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。

四

第二天早上，江砚青走进教室的时候，顾星澈已经在座位上了。他看见江砚青手背上的创可贴，目光顿了顿，又移开了。

早自习的时候，江明走进教室，目光扫过全班，落在江砚青的手背上，皱了皱眉，却没说什么。

课间操的时候，蓝玫拉着顾星澈，跑到江砚青面前："江砚青，下周的数学竞赛，你报名了吗？"

江砚青愣了一下："数学竞赛？"

"对啊，市一中的数学联赛，一等奖可以保送名牌大学的自主招生名额呢。"蓝玫一脸兴奋，"我跟顾星澈都报了，你也报呗，正好跟顾星澈再比一场！"

顾星澈皱了皱眉，想阻止蓝玫，却已经来不及了。江砚青看着他，眼里燃起了一点斗志："好啊，我报。"

"太好了！"蓝玫拍手叫好，"那我们三个一起准备，周末可以一起去图书馆刷题啊！"

顾星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："蓝玫，别勉强别人。"

"我没勉强他啊，他自己也想报的嘛。"蓝玫吐了吐舌头，"对吧，江砚青？"

江砚青看着顾星澈，淡淡道："我愿意。"

顾星澈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蓝玫看着他的背影，挠了挠头："他好像有点不高兴？"

"他大概是觉得，我报名了，他就没那么容易拿第一了吧。"江砚青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傲气，也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
苏煜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"可以啊砚青，终于硬气一回了！不过你可得小心点，顾星澈的数学可是出了名的好。"

"谁虐谁还不一定呢。"江砚青的目光落在窗外，顾星澈正靠在栏杆上，手里拿着一本竞赛题集，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隽。

他想起江明的话，想起手背上的红痕，想起每次考不过顾星澈时的挫败感，心里突然燃起了一股劲。他要赢，他要在数学竞赛上赢过顾星澈。

五

周末的图书馆里，人不算多。江砚青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。苏煜坐在他旁边，拿着一本漫画书，看得津津有味。

"砚青，你都做了一上午题了，休息会儿吧。"苏煜把漫画书合起来，打了个哈欠，"顾星澈和蓝玫怎么还没来？"

江砚青没抬头，继续写题："不知道，大概是学霸都爱迟到吧。"

话音刚落，就看见顾星澈和蓝玫走了进来。顾星澈手里提着一个袋子，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面包，蓝玫手里拿着一摞竞赛资料。

"不好意思，我们来晚了，路上堵车。"蓝玫把资料放在桌子上，"这是历年的竞赛真题，我找老师要的，你们看看。"

顾星澈把矿泉水分给他们，江砚青接过一瓶，说了声"谢谢"。

顾星澈坐在江砚青对面，摊开自己的题集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，落在他的题集上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和江砚青的笔尖声混在一起，意外地和谐。

做了几道题之后，江砚青遇到了一道难题，想了半天也没思路，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。他皱着眉，有点烦躁地把笔扔在桌子上。

顾星澈抬了抬眼，看着他烦躁的样子，犹豫了一下，把自己的草稿纸推了过去："这里，辅助线这么画。"

江砚青愣了一下，看着他的草稿纸，上面画着一条清晰的辅助线，思路一下子就通了。他抬头看着顾星澈，想说声谢谢，却看见顾星澈已经低下头，继续写自己的题了。

"哦，谢了。"江砚青把草稿纸推回去，拿起笔，顺着思路往下算。

中午的时候，苏煜提议去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，蓝玫立刻举手赞成，顾星澈看了看江砚青，点了点头。

麻辣烫店里，四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苏煜和蓝玫点了一堆菜，顾星澈和江砚青坐在对面，都没怎么说话。

"顾星澈，你这次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？"苏煜一边吃着鱼豆腐，一边问。

"还好，历年真题差不多都刷完了。"顾星澈喝了口汤，淡淡道。

"砚青呢？你之前没怎么接触过竞赛，压力大不大？"蓝玫看着江砚青，有点担心地问。

"还好，慢慢来吧。"江砚青夹了一片青菜，没什么表情。

"别给自己太大压力，竞赛这种东西，尽力就好。"顾星澈突然开口，看着江砚青，"不是非要拿第一的。"

江砚青的筷子顿了顿，抬起头看着他："你不是一直都拿第一吗？"

顾星澈沉默了一下，道："我拿第一，是因为我喜欢数学，不是为了跟别人比。"

这话戳中了江砚青的痛处。他学数学，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，只是为了超过顾星澈，为了让江明满意。他看着顾星澈，突然觉得有点荒谬——他和顾星澈之间的竞争，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。顾星澈有喜欢的东西，有支持他的父母，而他，只有一个严厉的父亲，和必须赢的压力。

"我知道了。"江砚青低下头，继续吃饭，没再说话。

吃完饭，他们一起回图书馆。路上，蓝玫和苏煜走在前面，聊着天，顾星澈和江砚青走在后面，沉默着。

"你不用有压力。"顾星澈突然说，"竞赛的名额是你自己争取的，不管结果怎么样，都是你自己的事，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。"

江砚青侧过头，看着他的侧脸，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，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他突然觉得，顾星澈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。

"你也是吗？"江砚青问，"你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？"

顾星澈笑了一下，那是江砚青第一次看见他笑，像冰雪融化一样，很干净："我在意的，只有我自己想做的事。"

江砚青看着他的笑容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连忙移开了目光："知道了。"

回到图书馆，江砚青的心情好了很多，做题的时候也没那么烦躁了。顾星澈偶尔会给他指一下思路，他也会把自己想到的解题方法说出来，两个人一起讨论，气氛意外地融洽。

夕阳西下的时候，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

"下周周末，还来吗？"蓝玫问。

"来啊，正好一起刷题。"苏煜立刻说。

江砚青看着顾星澈，顾星澈也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："可以。"

江砚青也点了点头："嗯。"

六

接下来的一周，江砚青每天都泡在竞赛题里，晚上熬夜刷题，白天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，被江明点了一次名，骂了一顿。

"江砚青，你最近上课怎么回事？老是走神！"江明把他叫到办公室，脸色很难看，"是不是又跟苏煜混在一起，不务正业了？"

"没有，我在准备数学竞赛。"江砚青低着头，小声说。

"数学竞赛？"江明愣了一下，随即皱了皱眉，"你报了数学竞赛？跟谁一起？"

"顾星澈，还有蓝玫。"江砚青回答。

江明的脸色缓和了一点："顾星澈也报了？也好，跟他学学，别给我丢人。要是能拿个一等奖，自主招生就有希望了。"

江砚青没说话，心里却有点失望。他以为父亲会问他累不累，会不会有压力，可他只关心能不能拿奖，能不能给家里争光。

回到教室，顾星澈看着他脸色不好，递过来一颗薄荷糖："江老师又骂你了？"

江砚青接过糖，剥开糖纸，放进嘴里，冰凉的薄荷味在嘴里散开，清醒了一点："嗯，说我上课走神。"

"你最近刷题太晚了吧？黑眼圈都出来了。"顾星澈看着他的眼睛，"别熬太晚，竞赛只是加分项，别把主课落下了。"

"知道了。"江砚青嚼着薄荷糖，没什么表情，可心里却有点暖。

周末的图书馆，四个人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江砚青遇到了一道难题，和顾星澈讨论了半天，还是没思路。顾星澈把自己的解题步骤写给他看，江砚青看着他的字，工整漂亮，和他的人一样，一丝不苟。

"这里，用反证法试试。"顾星澈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点，"假设结论不成立，再推矛盾。"

江砚青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，突然眼前一亮："哦，对！我怎么没想到！"

他拿起笔，飞快地写着，很快就把题解出来了。顾星澈看着他开心的样子，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一点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江砚青主动帮顾星澈拿了他爱吃的青菜，顾星澈愣了一下，说了声"谢谢"。

苏煜看着这一幕，跟蓝玫对视了一眼，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。

吃完饭，他们一起在校园里散步。秋天的风带着桂花香，吹得人心旷神怡。江砚青和顾星澈走在前面，聊着数学题，苏煜和蓝玫走在后面，聊着天。

"你有没有想过，考完竞赛，我们还是要在班里争第一？"江砚青突然问。

顾星澈愣了一下，笑了："争啊，为什么不争？不过，我希望你不是为了跟我争，而是为了自己想争。"

江砚青看着他的侧脸，点了点头："嗯，我知道了。"

他想起顾星澈说的，他拿第一，是因为喜欢数学，不是为了跟别人比。江砚青突然觉得，或许他也可以试试，不是为了超过顾星澈，不是为了让江明满意，只是为了自己，喜欢一次数学。

七

竞赛前一天晚上，江砚青收拾好东西，躺在床上，却睡不着。他想起和顾星澈一起刷题的日子，想起他递过来的冰袋和创可贴，想起他温柔的语气，心里有点乱。

他拿出手机，犹豫了很久，给顾星澈发了一条消息："明天竞赛，加油。"

过了一会儿，顾星澈回复了："你也是，别紧张，正常发挥就好。"

江砚青看着那条消息，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点，放下手机，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早上，江砚青和顾星澈、蓝玫、苏煜一起去考点。苏煜没报名，只是来给他们加油的。

"别紧张啊，你们都是学霸，肯定没问题的！"苏煜拍着他们的肩膀，"考完我请你们吃火锅！"

江砚青看着顾星澈，顾星澈也看着他，两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
进考场前，顾星澈递给江砚青一支笔："这支笔，你用吧，我一直用它做题，很顺手。"

江砚青接过笔，是一支银灰色的钢笔，和顾星澈平时用的那支一样。他握着笔，点了点头："谢谢。"

"别想太多，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。"顾星澈看着他，"不管结果怎么样，你都已经很棒了。"

江砚青的心里一暖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进了考场。

竞赛的题目很难，江砚青握着顾星澈给的笔，心里却很平静。他想起和顾星澈一起刷题的日子，想起他教自己解题的样子，想起他说的，"喜欢数学，不是为了跟别人比"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答题。

走出考场的时候，江砚青看见顾星澈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拿着一瓶水，在等他。

"考得怎么样？"顾星澈走过来，问。

"还好，最后一道题，你之前给我讲过类似的思路。"江砚青笑着说，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明亮，没有了平时的戾气。

顾星澈也笑了："那就好。"

苏煜和蓝玫跑过来，拉着他们去吃火锅。火锅店里热气腾腾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，吃着火锅，聊着天，很热闹。

"你们俩这次谁拿第一啊？"苏煜一边涮着羊肉，一边问。

"不知道，看运气吧。"江砚青笑了笑，看向顾星澈，"不过，不管谁拿第一，我都觉得，这次竞赛，我没白来。"

顾星澈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："我也是。"

江明后来问起竞赛的事，江砚青说："结果还没出来，不过我尽力了。"

江明皱了皱眉，想说什么，却被江砚青打断了："爸，不管结果怎么样，我都很开心，因为我学到了很多东西，也知道了，原来我也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努力。"

江明愣住了，看着儿子眼里的光芒，突然觉得，或许他之前的教育方式，真的错了。

竞赛结果出来的时候，江砚青拿了二等奖，顾星澈拿了一等奖。江明看着江砚青的获奖证书，没说话，只是摸了摸他的头，说了一句："不错。"

那是江明第一次夸他，江砚青的眼睛有点湿，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
回到教室，顾星澈拿着自己的一等奖证书，走到江砚青面前，笑着说："恭喜你，二等奖。"

"也恭喜你，一等奖。"江砚青也笑着说，"不过，下次月考，我可不会再输给你了。"

"好啊，我等着。"顾星澈挑了挑眉，眼里带着笑意。

苏煜和蓝玫看着他们俩，相视一笑。

夕阳透过玻璃窗，落在他们的桌子上，那条"三八线"还在，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，却好像近了一点。

江砚青握着顾星澈给他的钢笔，笔尖划过草稿纸，写出一道漂亮的辅助线。他看着顾星澈的侧脸，心里想，或许，和死对头并肩，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
阶前的霜影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，笔底的锋芒，也不再只是为了输赢，而是为了并肩，写出属于他们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