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朔关的欢呼,只撑了不到三日。
第三天清晨,辽军又来了。
黑压压的兵线从雪原尽头压过来,战鼓一通接一通,震得城墙上的积雪往下簌簌掉。
这一次,城头上的晋军没有再乱。
援军已经入关。
粮草、箭矢、滚木、火油,一车车堆在城墙后。
前几日压在每个人头顶的恐惧,被这几日的血战烧成了怒气。
辽军疯了一样攻了五日。
云梯架上来,就被推翻。
攻城车冲到半路,便被火油烧成黑架子。
披甲的辽兵踩着尸体往上爬,爬到城垛边,又被长槊一排排捅下去。
五日后,城下尸体铺了厚厚一层。
辽军终究没能摸稳北朔关的城头,只能退回三十里外扎营。
战事重新僵住。
紧绷了多日的北朔关,终于有了喘气的空隙。
也就在这时候,一骑快马自南边驰来,马蹄卷起冻土和碎雪,直入中军。
朝廷的封赏到了。
中军大帐前,各营将校依次列队。
一名面白无须的内官站在台阶上,披着貂裘,手里捧着明黄色圣旨。
他身边两个小太监冻得脸发青,却仍旧低眉顺眼地扶着香案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……”
尖细的嗓音一响,校场上顿时没了杂声。
每个将官都抬起头。
有人眼底发热。
有人手指攥紧甲带。
打了这么多日,死了这么多人,等的就是这卷纸。
内官慢悠悠念道:
“北朔关守将番越,调度有方,力保雄关,特晋威远将军,赏金千两,绸缎百匹。”
番越挺着肚子出列。
他脸上红光满面,腰弯得不深,声音却洪亮得很。
“臣,谢主隆恩!”
北朔关几名将官立刻跟着拱手道贺。
援军那边却安静不少。
内官并不理会这些,只继续念下去。
“援军主将赵毅,浴血奋战,功勋卓著,晋平虏将军,赏金八百两。”
赵毅出列。
他身上的甲还没完全换下,肩甲处留着一道刀痕。
“臣,谢恩。”
语气很平。
听不出喜怒。
内官的眼皮抬了抬,又落回圣旨上。
“原北朔关军司马陈武,智勇双全,献策有功,晋平辽校尉,统领北朔关城防事宜。”
陈武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。
“臣,谢恩。”
他站回去时,目光从队伍末尾扫过。
谢临川就站在那里。
深色皮甲上还留着没洗净的血痕,右手按着刀柄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内官继续念:
“原亲卫营队主齐欢,冲锋陷阵,屡立战功,晋屯长,赏银五十两。”
齐欢怔了一下。
五十两。
屯长。
和他心里想的差得远。
可这毕竟是升官,他还是咧嘴一笑,出列抱拳。
“谢主隆恩!”
声音粗得很,听上去倒真有几分欢喜。
念到这里,内官停了停。
他低头在圣旨上找了片刻,眉头皱起,似乎对后面这个名字没多少耐心。
谢临川手下几个人却全都站直了。
王大拳头攥得咯咯响,脸上藏不住笑。
李二猴站在人群边缘,眼睛盯着内官的嘴。
张金更是踮起脚尖,嘴里小声嘀咕:“该发了,该发了……”
三更决战的计,是谢临川出的。
夜闯援军大营,也是谢临川跟着齐欢去的。
这一功,怎么也该从什长跳到队主。
运气再好些,说不得还能摸到屯长的边。
王虎断着手腕,仍旧挤在人群里,兴奋得脸皮发红。
“咱们这回要跟着屯长吃肉了。”
旁边一个老兵低声纠正:“还没封呢。”
王虎瞪了他一眼:“你懂个屁。”
台阶上,内官终于念到了那个名字。
“亲卫营什长,谢临川。”
校场上几道目光同时落来。
谢临川没有动。
内官拖着调子,念完后半句:
“作战勇猛,赏银三十两,晋副队主之职。”
风从校场穿过。
旗杆上的破旗啪地响了一声。
王大的笑僵在脸上。
张金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。
王虎脸上的红色退得干干净净,吊着的那只断手在胸前晃了一下。
副队主。
说是升官,其实只比什长多半个头。
上面还有队主压着。
下面的人听着也别扭。
立下三更大功,拿命钻辽军大营,最后就换来这么个东西。
几名北朔关老将互相看了看,没有开口。
援军那边有人皱眉,也有人端着脸,装作没听见。
番越身边的亲信嘴角动了动,笑意很快被压下去。
陈武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齐欢刚才还挂着的笑,彻底没了。
内官卷起圣旨,等着谢临川谢恩。
谢临川这才出列。
他走到香案前,抱拳躬身,礼数挑不出错。
“末将谢临川,谢主隆恩。”
声音平稳。
没有怨气。
也没有喜意。
内官瞧了他一眼,见他还算识相,便将圣旨交给番越身旁的文吏,转身进帐喝热茶去了。
封赏一完,校场上的队列散开。
谢临川还没走出几步,手下几个兵卒便围了上来。
王大第一个忍不住。
“什长……不,副队主,这也太欺负人了!”
张金也急了:“三十两银子?您夜里钻辽营,命都差点丢在外头,就值三十两?”
“那计策明明是您出的!”
“要不是您,赵毅那四万人能进关?”
几个人越说越大声。
附近已有别营兵卒往这边看。
谢临川转过头。
“闭嘴。”
两个字落下,王大几人立刻收声。
谢临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嫌命长,就继续嚷。”
张金缩了缩脖子。
王大还想说话,被李二猴拉了一把。
谢临川压低声音:“军功落到纸上,归谁说了算,不归你们说了算,现在闹起来,除了让人抓把柄,什么都换不回来。”
几人脸色难看,却不敢再吭声。
谢临川又道:“有火气,留到辽人上城的时候使,回去练刀。”
王大闷声应了。
李二猴拖着张金走了。
王虎也不敢多留,吊着胳膊跟在后头。
人散开后,陈武从后面走来。
“谢临川,你跟我来。”
谢临川回身抱拳。
“是。”
陈武的营帐里,炭盆烧得正旺。
新晋的平辽校尉没有坐在主位上,而是亲手倒了一盏热茶,推到谢临川面前。
“心里不痛快吧?”
谢临川双手接过茶盏,低头道:“末将不敢。”
陈武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“在我这里,不必装得这么规矩。”
谢临川没有接话。
茶水很烫。
他捧着杯子,指节被烫得微微发红,却没有松手。
陈武叹了一声。
“请功奏报,是我亲手写的,三更决战,夜闯辽营,传信救援,这几项功劳,我都列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副本,拍在案上。
“我把你的名字放在前面。”
谢临川抬眼看了一下,又垂下目光。
陈武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可奏报到了京城,功劳就不是按刀口上的血来分了。”
帐内只剩炭火噼啪声。
陈武道:“番越是将门出身,赵毅也是将门出身,我陈家祖上三代在军中,虽算不得高门,也有几分旧情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齐欢的叔父,是州府都尉。”
谢临川捧着茶,没有动。
陈武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
“青石县龙首乡农户子弟,十五岁抓壮丁入伍,杂役营罪卒出身。”
“在京城那些人眼里,这样的履历太低。”
陈武说到这里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你若出身士族,凭这次功劳,连升三级都不奇怪,可你从泥地里爬出来,他们给你半级,就觉得已经算开恩。”
谢临川的手指紧了紧。
陶杯边缘发出轻响。
陈武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,放在案上。
钱袋沉,落在木案上发出闷声。
“这里有一百两。”
“朝廷不赏,我私人补给你。”
“你还年轻,别因为这一回封赏寒了心,边关乱,机会总还会有。”
谢临川抬起头,看向那个钱袋。
一百两。
足够青石县乡下人家过很多年。
足够给爹娘修屋,买田,买粮,换几身像样的冬衣。
他看了片刻,站起身,对陈武深深一礼。
“谢校尉栽培。”
“这份恩情,临川记下了。”
陈武皱眉:“钱拿着。”
谢临川没有伸手。
“末将还有军务。”
说完,他转身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冷风灌进帐中,又被帐帘挡在外面。
陈武坐在原处,看着案上那只没被拿走的钱袋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过了片刻,他的目光落在茶盏上。
谢临川刚才捧过的陶杯,杯壁裂开了一道细口。
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,滴在木案上。
帐外,寒风刮过营盘。
谢临川走得不快。
他穿过校场,走到拴马的木桩旁。
四下无人。
远处有兵卒在搬箭,有人在骂冻坏的皮靴,还有人在伤兵棚里哼哼。
这些声音离他都很远。
谢临川停在木桩前。
下一刻,他抬起右拳,砸了下去。
砰。
碗口粗的木桩狠狠一震,扎在冻土里的根部往下陷了半寸。
他拳锋破开,血很快涌出来,滴在雪上。
疼痛沿着手骨往上窜。
谢临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血从指缝往下流,落到雪里,红得刺眼。
他没有再砸第二拳。
这一拳已经够了。
军功可以写在奏报上。
奏报也可以被人改掉。
他拼命换来的东西,到了京城那些人手里,轻飘飘就能换个名字,换个位置,换成别人的前程。
谢临川扯了扯嘴角。
没有笑出声。
他从怀里扯出一块布,一圈圈缠住拳头。
布很快被血浸透。
谢临川系紧最后一个结,转身往营房走。
北朔关这条路,能走。
但走不远。
至少,不能只靠这条路。
深夜。
齐欢提着一坛酒,踉踉跄跄闯进了谢临川的营帐。
“他娘的!”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酒坛往旁边一放,满脸通红。
“兄弟,哥心里堵得慌!”
谢临川坐在床沿,正在擦刀。
刀身上还有白天留下的油灰,他用破布一点点擦干净,动作很稳。
齐欢抓起酒坛灌了一口,骂道:“三更的计,是你提的,我补的,辽营也是咱们带人钻的,那群老爷坐在帐里写几笔,功就没了大半。”
他抬手往外一指。
“番越那头肥猪,躲在关里不敢出兵,封威远将军!”
“赵毅倒是真打了,可他也没少拿!”
“老子拼了命,才给个屯长,你更惨,副队主,副队主算什么玩意儿!”
齐欢越骂越大声。
谢临川拿过一只破碗,倒了半碗酒,递过去。
“齐大哥,喝。”
齐欢接过来,一口干了。
“你怎么不骂?”
谢临川继续擦刀。
“骂给谁听?”
齐欢被这句话堵住,半晌才骂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,比我能忍。”
谢临川没有应。
齐欢靠着帐柱,又喝了几口,骂声渐渐低下去。
没过多久,他抱着酒坛睡着了。
鼾声很重。
王大进来把齐欢背走。
临走前,他看了谢临川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敢开口。
帐帘落下。
营帐里安静下来。
谢临川吹熄油灯。
黑暗中,他伸手入怀,取出了那卷羊皮地图。
羊皮被他贴身带了一整日,已经染上体温。
他没有立刻展开。
只是用指腹摸着边缘。
粗糙。
坚韧。
不像寻常行军图,也不像普通猎户用的山路图。
北朔关。
军功。
晋升。
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一件件沉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羊皮上那几道扭曲线条。
青石县。
龙首乡。
黑山。
还有黑山深处那个被反复描粗的黑点。
一个辽国偏将,为什么会把大晋腹地一处小县的地图,藏在护心镜后面?
若只是为了垫甲,什么不能垫?
偏偏是这张图。
谢临川闭上眼。
羊皮上的山势,在脑海里慢慢铺开。
那条线,最终仍旧指向他的家乡黑山。
那里,到底有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