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上的欢呼声还没有散。
兵卒们把刀枪举过头顶,有人跪在女墙边哭,有人抱着断了胳膊的同袍大笑,还有人把染血的头盔砸在墙砖上,砸得哐哐作响。
谢临川扛着步槊,从人群后面走下城墙。
他的皮甲上还挂着碎肉,靴底踩过积血,留下一个个发黑的脚印。
没人拦他。
也没人多看他。
这一战死了太多人,活下来的人只顾着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谢临川回到营帐时,帐里空了半边。
沈文昭那张铺位还在,被褥叠得整齐,木板上落了一层灰,少了那个书生,帐中便少了一个能说几句人话的人。
他坐在床沿,没有点灯。
外头的欢呼隔着帐布传进来,已经变得发闷,像闷在锅里的水声。
谢临川伸手入怀,取出一卷羊皮纸。
这是他从一名辽军偏将身上摸出来的。
三更乱军中,他一槊捅过去,本该穿胸而过,却被对方怀里的护心镜挡住,只入肉半寸。
那辽将反手挥刀,差点削掉他半只耳朵。
谢临川贴身撞上去,用肩顶住对方胸口,短刀从甲缝里抹过喉咙。
人倒下后,他搜身时才发现,护心镜后面垫着这卷东西。
羊皮卷很旧。
边角磨得发白,折痕却没有裂开,上面沾了血,他用指腹一擦,血珠滚落下去,竟没渗进皮纹里。
谢临川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借着帐缝透进来的微光,将羊皮卷慢慢展开。
上面不是晋国文字,也不是辽国常见的军中标记。
红色线条歪歪扭扭,绕过几处山脊,穿过一片环形低地,最后停在一个被反复描粗的黑点上。
起初,他以为这是辽军行军图。
可看了片刻,他的眉头收紧。
那片山脉的走向,他似乎见过。
他眼神猛然一凝
是在青石县!
他出生的大槐村背后,就有这样一片黑山,小时候放牛,他常爬到山上去捡柴,去的多了也就渐渐记住了山脉走势,但他绝不敢深入,山中可是有不少猛兽的,而且老人们说那里闹鬼,连猎户都不敢进去。
谢临川的手指按住羊皮卷上的黑点。
那个位置,正好落在黑山深处。
辽国偏将贴身藏着一张图。
图上画的却是大晋腹地一个不起眼的小县。
青石县没有铁矿,没有粮仓,也没有驻军重镇。
唯一值得辽人惦记的,只剩下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谢临川将羊皮卷翻到背面。
背面空白,只有几道陈旧划痕,像是被刀尖刻过,又被人硬生生磨掉。
他正要再细看,帐帘忽然被人掀开。
“什……什长!”
王虎带着一身酒气闯了进来,脚下发飘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。
他如今断腕已经包好,右手吊在胸前,左手还拎着半块啃过的羊骨头。
“番将军在府邸大摆庆功宴,陈司马点名让您过去!”
谢临川手腕一翻。
羊皮卷贴着掌心滑入袖中,压在小臂内侧。
他抬眼看向王虎。
王虎被这一眼看得酒醒了两分,连忙把羊骨头往身后一藏,讪笑道:“小的就是来传话,没看见别的。”
谢临川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皮甲。
甲叶缝里还夹着干血,他用手指抠掉一块,甩在地上。
“走。”
王虎忙不迭让开路。
谢临川掀帘出帐,寒风迎面刮来,吹散了身上的酒肉味,也吹不散袖中那卷羊皮带来的寒意。
……
番越的府邸灯火通明。
门前挂满火盆,雪被踩成黑泥,亲兵在廊下往来,酒气、肉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昏。
谢临川跟在齐欢身后进了大堂。
堂内摆了几十张桌案。
北朔关将领坐在左侧,援军将领坐在右侧,中间留出一条宽道,泾渭分明。
主位上,番越肥硕的身子陷在虎皮大椅里,脸喝得通红,正端着酒碗朝赵毅大笑。
“赵将军,此番大捷,你当居首功!来,本将敬你一碗!”
赵毅坐得笔直。
他身上甲胄还未卸尽,肩甲边缘有一道新鲜刀痕,脸上带笑,眼底却没多少热气。
“番将军客气了。”
赵毅举碗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堂中大半喧哗。
“毅不过是在城外拼死搏杀,哪比得上将军坐镇北朔关,运筹帷幄,这一碗,该我敬将军。”
番越脸上的肉抖了抖。
他哈哈一笑,仰头饮尽。
堂内将官也跟着笑。
只是北朔关这边笑得响,援军那边笑得冷。
谢临川官职最低,被安排在最末尾的桌案。
他坐下后,没有四处张望,只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又夹了两块肉。
肉炖得很烂,很香!
这是他入伍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。
所以他吃得很认真。
齐欢坐在前面一桌,回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酒过三巡。
赵毅放下酒碗,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堂中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他抬眼看向陈武。
“陈司马。”
陈武起身抱拳。
“末将在。”
赵毅道:“昨夜一战,我军能从死地里冲出来,你那三更决战的奇计,当为头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番越,又落回陈武身上。
“先以小队袭扰,引辽军将防备压到五更,再于三更换防最乱时发起总攻,此计若晚半个时辰,我营中四万残兵,今日怕是一个都进不了北朔关。”
堂内安静下来。
番越脸上的笑僵了半分,手里的酒碗没有再举。
这份功劳太大。
大到谁沾上,谁就能往上走一步。
陈武没有坐下。
他抱拳道:“赵将军谬赞,此计非武一人之功。”
番越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陈武转身,目光越过几张桌案,落在最末尾。
“献计者,乃我麾下亲卫营什长,谢临川。”
一时间,堂内不少人回头。
有北朔关的老将,有援军的校尉,也有番越身边几个亲信。
这些目光落到谢临川身上,有的轻慢,有的审视,有的带着赤裸裸的嫉妒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边军什长。
从杂役营爬出来没多久。
却在这场大捷里分走了头功的影子。
齐欢一巴掌拍在谢临川背上。
“小子,司马叫你。”
谢临川放下筷子,用袖口擦掉嘴角油渍,起身出列。
他走到堂中,对着上首抱拳。
“属下谢临川,见过诸位将军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稳。
赵毅打量着他。
年轻,皮肤被风雪磨得粗黑,身形比寻常军卒更高,肩背厚实,站在那里没有半点怯场。
最要紧的是那双眼。
太静。
不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,倒像已经在军中熬了十几年的老卒。
赵毅问道:“你就是谢临川?”
“回将军,是。”
“昨夜那般局面,你如何想出三更决战?”
堂内又安静了几分。
番越也看了过来。
谢临川没有急着答话。
他知道,这不是单纯问计。
这是赵毅在拿他敲陈武,也在敲番越。
答得太狂,会招人恨。
答得太软,会让功劳从手边滑走。
他抱拳道:“回将军,辽军既敢围点打援,主帅便不是蠢人,我军若想救人,五更最合常理,既然最合常理,辽军必然等着。”
赵毅眼中多了几分兴趣。
谢临川继续道:“三更不同,前面几轮袭扰已经打过,辽军疲了,也烦了,这个时候再来一支小队,他们多半只会当成又一次骚扰。”
“所以属下赌了一把。”
“赌他们看见火光,听见喊杀,第一反应不是总攻。”
堂中有几名援军将领微微点头。
昨夜他们在营中被围,对辽军换防最清楚,三更那一刻,辽军确实乱了。
赵毅忽然抚掌大笑。
“好。”
他看向谢临川,声音拔高。
“好一个赌敌心!”
番越的脸色难看了一分。
赵毅却不管他,继续道:“谢临川,本将帐下正缺一名能办事的人,你若愿来我麾下,我可调你入援军,先署司马职。”
这句话一出,堂内不少人变了脸色。
署司马职。
虽不是立刻坐稳军司马,却已是一步登天。
从什长到署司马,中间隔着队主、 屯长,多少人拼十年都未必能摸到边。
陈武的手指扣住酒碗,指节发白。
齐欢脸上的笑也没了。
番越冷笑一声,靠回虎皮椅中。
“赵将军还真是爱才心切。”
他端起酒碗,声音里带着刺。
“只是昨夜大捷的请功文书,本将已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,这功劳是谁的,朝廷自有定夺,赵将军现在就要调人,怕是不合规矩吧?”
赵毅没有看番越。
他只看谢临川。
“你自己说。”
堂中所有目光再次压了过来。
有些北朔关将官已经把不满写在脸上。
一个小小什长,凭什么让两位将军当堂争夺?
也有人等着看陈武的笑话。
陈武刚把人从杂役营提起来,转眼就被赵毅挖走,这一巴掌打得可不轻。
谢临川站在堂中,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最重。
赵毅在等他点头。
番越在等他出错。
陈武没有开口,却也在等。
谢临川很快有了决断。
赵毅给的位置很高。
高得烫手。
他若今日答应,便会成为赵毅插进北朔关的一根钉子,番越容不下他,陈武不会再信他,赵毅也未必真保他。
一个没有根基的署司马,死在北境风雪里,比死一个什长容易得多。
谢临川向赵毅深深一揖。
“谢临川一介匹夫,蒙将军错爱,感激不尽。”
赵毅没有说话。
谢临川直起身,转向陈武。
“但陈司马于我有知遇之恩。”
“当初,是司马将我从杂役营提出来,给我甲,给我刀,也给我上战场挣命的机会。”
他抱拳,声音压得更沉。
“属下出身低,不懂多少大道理,只知道欠命要还。”
“今日若为高官厚禄转投他人,往后谁还敢用我?”
堂内静了片刻。
这话说得不漂亮,却扎实。
陈武看着谢临川,扣住酒碗的手慢慢松开。
齐欢重新咧开嘴,端起酒喝了一大口。
番越眼中阴冷散去些许,随即又眯起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赵毅脸上的笑淡了。
他看了谢临川数息,最后端起酒碗。
“忠勇可嘉。”
他喝了一口,语气平平。
“可惜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谢临川,转头与身边将领说话。
堂中压着的气这才散开。
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重新夹菜喝酒,也有人看谢临川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。
谢临川退回最末尾的桌案,坐下后继续吃肉。
肉已经凉了,油脂凝在碗边。
他照样一口一口吃完。
在北境,凉肉也是好东西。
齐欢不知何时端着酒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好小子,我还真怕你被猪油蒙了心。”
谢临川给自己倒酒。
齐欢瞥了一眼上首,又道:“赵毅那人不简单,刚才看着是抬举你,实则是拿你当枪,打番越那老狗的脸。”
谢临川端起酒碗,没有接话。
他当然看出来了。
赵毅问他计策时,看的是他。
赵毅开口挖人时,眼角余光却落在番越脸上。
这一场宴,哪里是庆功。
分明是分功。
功分不好,就要死人。
谢临川喝尽碗中酒,喉咙里烧起一股辣意。
他把酒碗放下,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卷羊皮地图。
粗糙的边角硌着他的皮肉。
青石县。
黑山。
辽军偏将。
还有这张不该出现在北境战场上的图。
堂上酒声再起,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谢临川坐在角落里,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要的官,要的权,不能靠别人随手丢来的赏。
别人给的,随时能收回。
他要靠自己的刀,一刀一枪地拿。
他的指尖,在袖中,轻轻摩挲着那卷坚韧的羊皮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