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药庐门槛,姜绾的手指还勾着谢无涯的小指。他的手滚烫,呼吸微弱,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活着。
她动了动发麻的腿,把脸从他额前抬起来。外面风停了,可她知道危险没走。那群黑衣人只是撤了,不是死了。
她低头看他左肋的绷带,血还在渗。再这么放下去,他撑不过今天中午。
“走。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退守溶洞。”
亲卫们从角落站起来。他们昨夜拼死守住洞口,个个带伤,眼下眼白泛红,但没人问为什么。
她没力气解释。她只知道溶洞有温泉水,能煮水清创,有岩壁遮挡,比这四面漏风的药庐强十倍。
“做担架。”她咬牙撑起身子,膝盖一软差点跪倒。她扶住墙,又站直,“树枝、披风,快。”
没人迟疑。两个亲卫立刻冲出去砍枝条,另一个撕下自己的外袍当绑带。她盯着他们动作,耳朵却没闲着。
三丈内,所有人的心声像碎纸片一样往她脑子里塞。
“郡主还能下令……真稳得住啊。”
“谢大人要是没了,咱们也别活了。”
“这山路不好走,可不能再出血。”
她闭了闭眼。这些声音平时能帮她识破谎言,现在却像钉子往太阳穴里敲。
可她不能停。
担架做好了。她亲自检查结扣,确认不会散架。然后她蹲下,一手托谢无涯肩,一手卡他后腰,和两个亲卫一起把他挪上去。
他闷哼了一声。她心一抽,动作更轻。
“走。”她抹了把额角冷汗,“贴山壁走,别走空地。”
队伍出发。她走在最侧边,一只手始终搭在担架边缘,随时准备扶稳。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咯吱作响。
走到半路,她发现谢无涯唇色发青。她立刻喊停。
“侧过来!”她伸手把他往担架边上翻,“防窒息!”
亲卫照做。他头一偏,呼吸顺畅了些。她松了口气,手背蹭过他颈侧——烫得吓人。
她在心里骂了一句。烧成这样,毒素肯定在往心脉走。
不能再拖了。
“加快点。”她声音压低,“天亮了,他们随时会回来。”
一行人加快脚步。她眼睛扫着四周树影,耳朵听着亲卫们的心跳和喘息。没人抱怨累,但有人心里在想:“这姑娘才多大,怎么比我们还清楚该往哪走?”
她听见了,嘴角动了动,没应。
溶洞到了。入口藏在藤蔓后,不高,得弯腰进。她先钻进去探路,回头指挥:“抬进来,慢点,别碰头。”
谢无涯被抬进去后,她立刻找了个高处干燥的地方安置他。那里背靠石壁,不易受潮,也方便观察入口。
她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他身上。又让亲卫把剩下的披风堆在旁边备用。
“轮流守门。”她说,“两人一组,一个盯外面,一个歇着。”
安排完他,她才转身看其他人。
六个亲卫,三个轻伤,一个手臂擦伤最重。那人右臂从肘到腕划开一道口子,边缘发黑,整条胳膊肿得发亮。
她走过去蹲下。“疼吗?”
亲卫摇头。“没事,郡主,小伤。”
她没信。她凑近一看,伤口周围皮肤已经泛紫,指尖一碰,热得反常。
这不是普通擦伤。
她立刻启动读心术。范围三丈,目标锁定这名亲卫。
表层心语冒出来:
“那箭滑过去的……好像沾了绿苔……”
“当时没在意……现在整条胳膊像火烧……”
绿苔?她猛地抬头,看向溶洞深处。
钟乳石根部潮湿处,果然长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,在微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她记得柳问天手札里提过一种毒——蛇涎草毒,寄生在阴湿岩面,触之即溃,中者高热不退,三日坏肉。
就是它了。
“苦叶草呢?”她喃喃自语,目光扫向洞口附近的温泉水洼。
那儿果然长着几丛叶子发苦的矮草,叶片厚实,边缘带锯齿。她采了一把,又用匕首刮下钟乳石上的苔藓,混合捣碎。
没有研钵,她就用一块平石当砧板,匕首当杵。一下一下砸,汁液溅到脸上也不管。
亲卫看着她忙,心里嘀咕:“郡主娘娘怎么什么都会。”
她听见了,手顿了一下。想笑,笑不出来。太累了。
药糊终于调好。她拿布条蘸了,轻轻涂在亲卫伤口上。药一接触皮肤,那人猛地抽气,额头冒汗。
“忍着。”她说,“排毒要痛。”
她亲手包扎,一圈圈缠紧。又让他喝了几口温泉水,促进代谢。
做完这些,她才坐下,背靠岩壁,闭眼喘气。
可脑子没停。
亲卫们的心声又来了。
“她才多大年纪……”
“若无郡主,我们早死了。”
“谢大人命硬,也得有人撑着才行。”
一句句往她耳朵里钻。她想屏蔽,却发现越累越难控制。读心术像失控的水龙头,哗啦啦往外冒。
太阳穴开始突突跳。她抬手按了按,指尖碰到鼻尖——湿的。
一抹,是血。
她悄悄擦掉,换了个姿势,假装只是累了。
“轮流守夜。”她低声说,“两人一组,别睡死。”
说完,她睁开眼,看向溶洞深处。
温泉水冒着细泡,热气氤氲。火灵芝已经被取走,石台空着。可她知道,敌人没走远。
她撑着膝盖站起来,走到谢无涯身边。
他还在烧。她把手贴他额上,烫得惊人。护心丸只能撑六个时辰,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?
她不敢算。
她从药囊里翻出最后一个瓷瓶,倒出两粒清热解毒的丸药。掰开他嘴,喂进去。他本能吞咽,喉结动了动。
她盯着他眉骨那道疤。昨天他还摸她脸,说“别哭”。现在他一句话不说,只剩她一个人扛。
她忽然有点恨自己。恨自己只会听心声,却治不了他的伤。恨自己明明知道敌人是谁,却连追击都做不到。
她只能守。
她重新坐回角落,抱紧药囊。亲卫们陆续休息,有人靠着石头打盹,有人守在洞口抽烟斗。
烟味混着岩洞的湿气,熏得她头晕。
她闭眼,试图调息。可刚放松,脑子里又炸开一片心声。
“郡主真不容易……”
“咱们得挺住,不能让她一个人扛。”
“希望谢大人能醒……”
她听得鼻子发酸。这些人不是她的奴才,是愿意为谢无涯拼命的兄弟。现在他们也愿意信她。
可她给不了他们更多。她连站都快站不起来了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知道这是精神力透支的征兆。再这么下去,她会流鼻血,会呕吐,会昏过去。
但她不能昏。
她撑着膝盖,又站起来。走到温泉水边,捧水洗了把脸。冷水激得她一个激灵,清醒了一瞬。
她回身看了眼谢无涯。他眉头皱着,像在忍痛。她走过去,轻轻抚平。
他的手指还是凉的。她把自己的手贴上去,想给他点温度。
洞外,天光渐亮。鸟叫了,可她听不出是喜是忧。
她回到角落,盘腿坐下。这次她没闭眼,而是盯着洞口的藤蔓。
风吹,藤蔓晃。她数着摆动的次数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亲卫的伤口开始消肿了。半个时辰后,那人自己说了句:“不那么烧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可她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真正的难关还没来。
她听见远处树丛有动静。不是风。是人踩断枯枝的声音。
她没出声。只把手伸进袖子,握住了匕首。
亲卫们也察觉了。守门的那个慢慢蹲下,手按刀柄。
她闭眼,开启读心术。
三丈外,两个黑衣人潜伏在树后。
心声清晰传来:
“洞里有动静……”
“谢无涯没死,得等楼主命令。”
“先盯住,别动手。”
她缓缓松了口气。不是进攻,只是监视。
她睁开眼,对守门的亲卫使了个眼色。那人点头,继续隐匿。
她靠回岩壁,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。
可就在这时,太阳穴猛地一刺。像有人拿针扎她脑仁。
她咬住嘴唇,硬撑着没出声。鼻尖又湿了。她抬手一抹,血比刚才多。
她悄悄把血抹在袖口内侧,低头整理药囊,遮住脸。
“换岗。”她声音尽量平稳,“下一组,准备。”
有人应了。脚步声轻响,轮替开始。
她看着新上岗的亲卫站定位置,心里默数他们的呼吸节奏。
她必须撑住。只要她还清醒,就能听见敌人的动向,就能保护这里所有人。
她抬头看了眼溶洞顶部。钟乳石滴水,一滴,一滴,砸在水洼里。
她盯着那涟漪,一遍遍告诉自己:
你还行。你还能撑。
谢无涯还没醒。你还不能倒。
外面敌人还在。你得听。
她闭眼,再次开启读心术。
三丈内,亲卫们的思绪安静下来,有的困了,有的在祈祷。
她听着,像听着一场无声的守夜。
突然,一声极轻的心声钻进来:
“她快撑不住了……”
是那个受伤的亲卫。他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心里在颤。
“可她还在站。”
姜绾听见了。
她没动。
只是把背挺直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