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绾的手臂已经发麻了，可她不敢停。谢无涯的身子沉得像铁，她咬着后槽牙一点一点把他往药庐深处拖。地面坑洼不平，他的肩撞在木门槛上发出闷响，她心头一颤，却只能继续往前。
月光早偏了，屋角黑得彻底。她喘着气把人放下，膝盖一软跪在稻草堆上。指尖触到他左肋那道伤口时，血还是温的，正缓缓往外渗。她喉咙发紧，手抖得连布条都捏不住。
撕裙摆的声音很轻，像剪纸。她把素白的裙裾一圈圈扯下来，手指打滑了好几次才卷成绷带。第一圈缠上去，谢无涯闷哼了一声，她立刻停下，等他呼吸平稳才继续。
七处伤，最深的就是这刀。她看见骨头了，泛着青白的光。她闭了闭眼，把绷带死死压住，一圈又一圈绕紧。布料吸饱了血，变得黏腻，贴在她掌心甩不掉。
“你还活着……你还活着……”她低声念，像是说给他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声音哑得不像话，每吐一个字都扯着嗓子疼。
她用袖口擦他脸上的血，指腹蹭过眉骨那道疤。忽然间，一只滚烫的手抬起来，碰到她脸颊。她一僵，眼泪正好砸在他指尖。
谢无涯皱了下眉。嘴唇动了动，气音挤出两个字：“别哭。”
她怔住，鼻尖猛地一酸。
他又说了三个字：“不疼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呼吸重了些，左肋的绷带却洇开一圈新的红。她盯着那片血迹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不疼？怎么可能不疼。她刚才包扎时明明看他牙关咬得死紧，额角全是冷汗。
可他还说不疼。
她想笑，结果一张嘴，眼泪哗地涌出来。她再也撑不住了，整个人塌下去，把脸埋进他滚烫的掌心。那只手还在，虽然无力，却实实在在贴着她的皮肤。
她放声哭了。不是抽噎，不是隐忍，是真正的大哭。肩膀剧烈起伏，喉咙里发出呜咽声。从穿过来那天起，她就没这么哭过。跳河没死成，被人嘲笑懦弱，她忍着。被退婚，被下药，被陷害，她也都憋着。她知道哭没用，只会让人看笑话。
但现在她不管了。她哭得像个孩子，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摸药囊。手指乱翻，碰倒了好几个瓷瓶。她终于摸到那个小玉盒，抠开盖子，倒出一颗深褐色的丸药。
她用拇指掰开他牙关，把药塞进去。他本能地吞咽了一下，喉结滚动。她看着，眼泪又落了一串。
“你傻啊……”她哽着嗓子骂，“谁让你冲出去的……谁让你非护着我的……”
她骂一句，哭一声。骂他逞强，骂他不要命，骂他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受罪。可她说完又后悔，赶紧用手背抹脸，怕眼泪滴进他嘴里。
他的手指忽然动了动。沾着她泪水的指尖缓缓滑向她眼角，轻轻一抹。动作极轻，像是怕弄疼她。抹完，手指就垂了下去，再没力气抬起来。
她愣住，哭声卡在喉咙里。
原来他就算昏着，也知道她在哭。还想着给她擦眼泪。
她鼻子一抽，又是一阵泪崩。她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不肯松开。这只手刚才杀了那么多人，现在却温柔得不行。
她想起他冲进来那一刻。黑衣人围成一圈，刀光闪得刺眼。他站在最前面，玄衣染血，手里长刀未收。她喊了一句“左边”，他就侧身避过暗器。她再说“背后”，他反手一刀，敌人应声倒地。
那时候她觉得他像神。不怕痛，不怕死，眼里只有杀意和她。
可现在他躺在这里，呼吸微弱，脸色发灰。刚才那场仗，是他拿命换的。
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，小声说：“你不许死。你要是敢死，我就天天晚上来你坟头哭。哭到你烦为止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笑了下，笑完又哭。眼泪顺着脖子流进衣领，凉飕飕的。
外面风停了。药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。她数着他胸口的起伏，一下，两下……慢是慢了点，但还在动。
她翻出最后一块干净布条，重新给他左肋加压。这次手稳了些。她知道现在不能垮，哪怕只剩一口气，也得把他救回来。
她想起柳如烟给药时说的话：“这护心丸顶多撑六个时辰。之后得靠他自己醒。”
她抬头看了眼油灯。灯油烧了一半。六个时辰……还早。
她把药囊抱在怀里，靠着墙慢慢坐下。谢无涯的头枕在她腿上，呼吸喷在她裙面。她一手搭在他腕上，一手轻轻抚他眉心。
“你说句话啊……”她小声求，“骂我也行，凶我也行，别这样一声不吭。”
他当然不会答。可她还是想听。
她低头看他，忽然发现他睫毛上有血珠。不知是敌人的，还是他自己的。她伸手去擦，指尖碰到他眼皮。他没反应，但她好像看见他嘴角动了动。
她屏住呼吸。再看，又没了。
她苦笑，心想大概是自己眼花。
她把脸贴在他额头上，闻见血腥味混着药香。这是他身上的味道。她记住了。以后只要闻到这个味，就知道他在。
她小声说：“我不掉头发。我一根都不掉。你快点醒，好不好？”
她等了一会儿。没有回应。
她闭上眼，抱着他。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他手腕上。那里的脉搏还在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药囊边沿露出半张纸角。她记得那是她之前写的楼主特征，还没来得及交给谢无涯。现在也不急了。她不想动，怕一挪位置，他就冷了。
她就这样坐着，腿麻了也不换姿势。外面天色微微泛青，第一缕晨光照进窗缝，落在她脚边。
她抬起手，看阳光穿过指缝。暖的。
她低头看他。他眉头还是皱着，像在忍痛。她用手掌轻轻抚平。他的皮肤很凉。她把自己的脸贴上去，想给他一点温度。
“你不许死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你要是敢死，我就天天去你坟前念这句话，念到你烦为止。”
她知道这话没用。可她说出口了。就像他一遍遍念那句经文一样，有些话不说出来，人会憋疯。
她抱着他，一动不动。时间好像凝固了。她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只知道月亮偏了位置，照不到他们身上了。
她低头看他。他睫毛动了一下。她屏住呼吸。可他又静了下去。
她松口气，又有点失望。她知道自己不该期待这么快。可她就是忍不住。
她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。他的血已经把她的半边衣裳都染湿了。黏腻腻的，但她不在乎。
她想起自己读心术的代价。每次用多了就会头痛，会流鼻血，会眼前发黑。可他呢？他付出的代价是命。
她突然恨起这个能力来。她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，却听不到他醒来后会说什么。她能看到所有阴谋，却看不到他能不能挺过去。
她宁愿把这些本事都换了。换他睁眼看看她。
她抱着他，一动不动。晨光渐渐铺满整个药庐，照亮她红肿的眼睛，和他苍白的脸。
他的手指忽然又动了一下。这次不是抹泪，而是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。
她浑身一震，低头看他。他没醒，但手指确实在动。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回应她。
她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眼泪又来了，可这次她没擦。
她回握住他的手，用力攥紧。
外面鸟叫了。天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