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涯的手还握着她的,掌心滚烫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姜绾不敢动,怕一松手他就倒了。
外面风停了,血腥味却更浓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和他心声混在一起,像鼓点一样砸在耳膜上。“若她少一根头发。我灭你满门。”这句重复了一遍又一遍,没开头也没结尾,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经文。
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能撑这么久。不是因为武功高强,也不是因为意志如铁,是因为这句话一直在响。每杀一人,它就念一次;每流一滴血,它就再念一次。
杀手退了。猫叫也停了。三丈之内再无杀意波动。她肩颈的肌肉缓缓松开,可眼泪已经滑到下巴才察觉。
不能出声。她在心里掐自己。你现在哭,他会分心。他会担心。他会觉得自己没护好你。
可她真的快撑不住了。鼻腔又湿了,这次不是血,是眼泪。她低头用袖口蹭掉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谢无涯收刀入鞘。玄色衣袍早已被血浸透,走一步就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。他朝药庐走来,脚步稳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她盯着他膝盖,看他会不会跪。她知道他不会让自己跪在外面。他一定要站到她面前才肯倒。
“若她少一根头发。我灭你满门。”心声还在响。她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这不是威胁,是祷告。是他打不过命运时唯一能念的东西。
他走到门前,停下。低头看她。脸上血污混着冷汗,唇色发白,眼神却清亮。那一瞬她以为他会说话,但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心声戛然而止。换成一句:“还好……她没事。”
然后他向前倾倒。
姜绾扑过去接他手臂。他的体重压得她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背撞上门板,震得木屑簌簌落下。两人半倚着滑坐下去,他的头歪向她肩窝。
她一手环住他肩膀,另一只手抚上他脸颊。指尖触到温热的血和冰冷的皮肤。她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抖。她知道现在不能慌,可眼泪还是滚下来。
“你傻吗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气音,话没说完就被泪哽住。
他呼吸微弱,但还在。她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,一下,又一下。她把脸贴在他额前,闻到铁锈味和熟悉的药香混在一起。
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。她从没听过谁的心声能持续这么长时间。别人的情绪都是碎片,只有他是完整的句子,反反复复,像走不出去的轮回。
她想起第一次听见他心声的时候。那时他说“别碰我”。后来变成“她怎么还不走”。再后来是“她要是受伤了怎么办”。每一次变,都比上一次多一点在意。
可这一句不一样。这不是担忧,不是犹豫,是已经决定的事。是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做到的执念。
她低头看他左肋的伤口。衣服撕裂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血还在渗,染红她袖口。她想按住,又怕弄疼他。只能抱着他,一点点收紧手臂。
外面月亮出来了,照进药庐一角。她看见他睫毛上有血珠,一颤一颤的,没落下来。她伸手抹掉,指尖沾了温热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天。跳河没死成,被人捞上来吐水,浑身发抖。那时候没人管她,连丫鬟都说“庶女命硬”。
可现在这个人,为了她一句话没少,宁愿自己死。
她鼻子一酸,又是一串泪砸在他脸上。他没反应。她赶紧擦,动作急,带到了他眉骨那道疤。
那道疤她看过无数次。每次见他皱眉,它就显得更深。她一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。现在突然觉得,也许就是某次为别人拼命留下的。
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。他的身体很重,但她不想放开。她怕一松手,他就再也醒不过来。
“你说句话啊……”她哑着嗓子,明知他听不见,“吓我也行,骂我也行,别这样一声不吭。”
她知道他不会回答。可她还是想听。哪怕一句“滚开”也好。
她想起刚才战斗时,她喊每一句示警,他都会抬手示意收到。哪怕背对敌人,也会微微点头。那是他在告诉她:我在听你说话。
可现在他什么都不做了。他完成了所有事,终于敢倒下了。
她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底。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,头枕她肩,像个终于卸下担子的人。
她看着他沾血的侧脸,忽然笑了下。笑自己矫情。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哭。她该做的是想办法救他,不是在这儿掉眼泪。
可她就是停不下来。那些心声还在耳边回荡。一遍又一遍。她闭上眼,跟着默念:“若她少一根头发。我灭你满门。”
她记住了。她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。以后谁敢动她一下,她就让谢无涯听见这句话。
她抬头看药庐屋顶。木梁上有裂缝,月光照进来一条细线。她盯着那条光,数自己的呼吸。一,二,三……她要保持清醒。她不能睡。
她摸到腰间玉佩。手指摩挲那个“绾”字。这是他送的。她说过不喜欢戴首饰,他就挑了个最简单的给她。
她说不用天天戴着。他说:“戴着。万一我找不到你,还能顺着这东西找过去。”
她当时觉得他疯了。现在才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
她把玉佩按在胸口。那里跳得厉害。她不知道是因为累,还是因为害怕。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。
她低头看他。他眉头皱着,像在忍痛。她用手掌轻轻抚平。他的皮肤很凉。她把自己的脸贴上去,想给他一点温度。
“你不许死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要是敢死,我就天天去你坟前念这句话,念到你烦为止。”
她知道这话没用。可她说出口了。就像他一遍遍念那句经文一样,有些话不说出来,人会憋疯。
外面风吹动树叶。她听见远处有鸟叫。天快亮了。她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。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抱着他。
她想起自己读心术的代价。每次用多了就会头痛,会流鼻血,会眼前发黑。可他呢?他付出的代价是命。
她突然恨起这个能力来。她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,却听不到他醒来后会说什么。她能看到所有阴谋,却看不到他能不能挺过去。
她宁愿把这些本事都换了。换他睁眼看看她。
她抱着他,一动不动。时间好像凝固了。她不知道过了多久,只知道月亮偏了位置,照不到他们身上了。
她低头看他。他睫毛动了一下。她屏住呼吸。可他又静了下去。
她松口气,又有点失望。她知道自己不该期待这么快。可她就是忍不住。
她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。他的血已经把她的半边衣裳都染湿了。黏腻腻的,但她不在乎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。一次都没有。全是心声。她从来没听他亲口说过喜欢她。可她知道他是真的。
因为她听见了。在他最疼的时候,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,在他以为没人听见的时候——他心里都在说同一句话。
“若她少一根头发。我灭你满门。”
她把脸埋进他颈窝。那里有血,有汗,有药味。她吸了一口气。这是他还活着的味道。
她小声说:“我不掉头发。我一根都不掉。你快点醒,好不好?”
她等了一会儿。没有回应。
她闭上眼,继续抱着他。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他手腕上。那里的脉搏还在跳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