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吞没钱塘城最后一点微光,张府后院的风,冷得像浸过的冰水。
苏小小立在回廊阴影里,方才牙婆与管事的闲谈,字字清晰落进心底。
二十两身价,是她卖身为奴,出卖人身自由换来的卖身银。
可真正落到病重母亲手中的,仅仅二两碎银。
余下十八两,尽数被同祖叔伯私吞入囊。
半月囚于朱门,日日劈柴挑水、熬夜劳作,忍受下人排挤、府规苛责,她咬碎所有委屈,只当是救母必经的磨难。她忍、她熬、她安分守己,满心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母亲汤药不绝、余生安稳。
原来自始至终,她都是被同族亲手卖掉的棋子。
温柔是假,帮扶是假,亲情是假。
唯有利欲是真,凉薄是真,算计是真。
晚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,她僵在原地,站了许久许久……久到眼底最后一点温热,彻底沉寂熄灭。
她不再哭,也不再怨。只余下一片透彻的清醒 ——
这人间寻常活路,早已不给她留半分余地。
趁着前院宴客喧嚣、府中下人忙乱无序,小小趁隙褪去粗役脏衣,只着一身素色旧衫,顺着墙根暗影悄然后退。她熟记半月府中路径,避开巡逻家丁,绕至僻静后门。
今夜值守老仆被临时调去前院打杂,后门虚掩。
她抬手推开木门,一步踏出,逃离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。
夜路漆黑,街巷无人。
夜风刺骨,脚底血泡磨破,每一步都疼得钻心,她却不敢停、亦不能停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家、回母亲身边。
她只怕晚一步,与母亲便是天人永隔。
一路疾行,霜风扑面,十三岁的少女孤身奔走在沉沉黑夜,把富贵荣华、欺瞒算计、半世屈辱,尽数抛在身后。
将近夜半,破败小院终于入目。
院门轻掩,院内寂静无声,半点烟火也无。她推门而入,屋内一盏残灯摇曳欲灭,昏黄微光下,柳氏静静侧卧榻上。
药炉冷透,被褥单薄,面色枯槁憔悴,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“娘。”
小小声音微颤,快步跪至床前。
柳氏艰难睁眼,半天才看清是她,浑浊的眼眸骤然涌出泪水,半晌才挤出破碎沙哑的话语:“小小…… 你怎么回来了?你…… 逃回来的?”
小小点头,泪水终是克制不住,簌簌落下。
“娘,是二叔骗了我们。他把我二十两卖身银尽数私吞,只给家里二两。半月汤药已耗尽,我们…… 从头到尾,都被他算计了。”
柳氏胸口骤然一阵剧烈咳喘,浑身剧烈震动,眼泪汹涌不止。她久病无力、足不出院,日日盼族人送银、日日盼女儿归家,等来的却是至亲最恶毒的算计。
孤儿寡母,无依无靠,竟成了族人盘中鱼肉。
母女相拥,夜半陋室,无声泣泪。
可她们连沉溺悲痛的时间都没有。天色微亮,院门外便骤然传来急促粗暴的脚步声。
“哐 ——”木门被一脚踹开。
苏二叔当先闯入,面色狰狞气急,身后跟着张府管事、两名债主,一行人立满小院,杀气腾腾。
苏二叔指着她,声色俱厉:“苏小小!你好大的胆子!身为私奴,竟敢擅自逃亡!你可知逃奴论律可报官追捕、杖责惩戒!”
张府管事面色冰冷,上前一步,亮出规矩:“卖身契白纸黑字,县衙民俗备案。你私逃在先,担保人失职在后。今日只有两条路 —— 要么即刻随我回府受罚终身为奴,要么全额退还二十两身价银。”
“若两样皆做不到,今日便递状县衙,按逃奴律查办,母女一体追责!”
债主紧跟着步步紧逼:“欠债未清,又惹官非!今日要么清银,要么拆屋抵账!”
三面死局,层层封死。
重回张府 —— 终身为奴,永世不得翻身,母亲依旧孤苦无依。
凑银还债 —— 家徒四壁、一无所有,根本无半分可能。
僵持逃避 —— 官府上门,病母受牵连,轻则拘押,重则吓绝残生。
小小缓缓起身,挡在母亲床前。晨风吹动她单薄衣袂,眼底再无年少柔软。
她在瞬间想通了。
普通人的清白、活路、普通人的安稳,从来不属于绝境里的她们。
她唯一能一次性清债、清契、清官司、护住母亲余生的路,只剩一条。
屈辱,却有效。低贱,却生路。
小小抬眸,声音轻而稳,一字一句,落得决绝清亮:
“我不回府为奴。”
“我亦不会让我母亲吃官司。”
“明日清晨,我自去钱塘教坊,自愿归入乐籍。”
满院骤然死寂。
所有人皆是一震。
乐籍,官籍贱业,一旦入册,终身风尘,世代不得脱籍,是世间女子最不愿踏足的路。
苏二叔瞳孔骤缩,又惊又慌,厉声呵斥:“你疯了!那是风尘贱籍!你自毁终身!”
他慌的并非是苏小小前程尽毁。
他慌的是 ——
她一旦拿到教坊官银,便能全款赎回卖身契。
届时张府银钱到手,契毁账清,所有逃奴罪责一笔勾销,转头官府只会彻查担保人私吞身价、欺瞒孤寡一案。
他吞掉的十八两、他所有的龌龊勾当,尽数要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小小淡淡看他一眼,眼底再无半分同族情分。
“我的终身,早在你卖掉我的那一日,便已经毁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张府管事,定下铁约:“后日辰时,我持教坊身价银前往贵府,二十两足额还清,当场毁契,从此主仆两清,再无瓜葛。”
管事看着她沉静决绝的模样,沉默片刻,点头应下:“好。只要银到契毁,逃奴一事,我府不再追究。”
一行人尽数离去,小院重归安静。
柳氏躺在床上,泪如雨下,伸手死死攥住女儿衣袖,哽咽不止:“孩儿…… 不值呀…… 万万不值啊……何苦来哉……万万何苦啊……”
小小俯身,轻轻抱住病弱的母亲,抱头痛哭。
值与不值,早已没得选。
万般凉薄,步步相逼。
不是她想落风尘,是世道、是人情、是至亲贪狠,生生把她逼入此途。
次日,一切尘埃落定。
小小入教坊落籍,得官府拨付身价银,如约赴张府赎契。
黄纸卖身契当场焚烧,青烟散尽,从此逃奴罪名、私家奴身,尽数消弭。
剩余银两,她悉数交付母亲,清尽所有外债,备足长久汤药。
而苏二叔,终是难逃因果。
张府损失既补,转头便将他私吞身价、欺瞒孤寡、担保失职一事递状县衙。
牙婆作证、契约可查、银钱可核,桩桩件件无可抵赖。
县堂判罚落地:
追缴私吞银两,杖责惩戒,族中除名,永不许再沾柳氏母女分毫。
曾经仗着血亲、踩着孤女寡母牟利的人,终是落得身败名裂、自取法网的下场。
消息传回小院,柳氏听罢唯有长叹。
小小听闻,神色淡然,无喜无悲。
公道是官府的,惩戒是律法的。
可她安稳寻常的人生、年少无忧的岁月,再也回不来了。
俗家常乐,人间清白,从此与她绝缘。
钱塘烟雨依旧,西泠桥水悠悠。
世间再无那个守着寒门小院、盼着母女平安的苏家稚女。
自落籍这一刻起 ——
西泠风月,从此姓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