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钉在雪地里,箭尾还在颤。
齐欢带来的百名精锐,全都按住了刀柄。
有人伏低身子。
有人已经把弩机扣到一半。
谢临川没动。
他盯着那支箭,看了两息,才蹲下身,伸手握住箭杆。
箭杆冰冷,外层包着冻硬的血泥。
他拇指沿着箭杆慢慢摸过去,很快摸到一处凹下去的刻印。
那刻印不深,却很规整。
大晋工部监造。
谢临川绷紧的肩背松了些。
他把箭矢从雪里拔出来,没有去看箭簇,反手递给身后。
“队主。”
齐欢接过箭杆,借着远处一点残火扫了一眼。
下一刻,他脸上的杀气散了大半。
“他娘的。”
齐欢压着嗓子骂了一句,眼里却露出喜色。
“自己人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陈武司马的铁制信物,摘下角弓,将铁牌绑在另一支箭上。
弓弦绷开。
箭矢离弦,扎进营寨门后的黑暗里。
营寨内依旧死寂。
齐欢没有催。
谢临川也没开口。
他们身后的一百精锐伏在雪地里,皮甲贴着冻土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片刻后,残破寨门后传来木轴摩擦声。
“吱嘎——”
大门开了一条缝。
几道人影伏在门后,刀尖探出,弩弦也对准了外面。
“谁?”
那声音又低又紧。
齐欢眯眼看过去,忽然压低声音喊道:“老冯?”
门后沉默一息。
随即有人骂出了声。
“齐疯子?你他娘的还活着?”
齐欢咧嘴。
“你没死,我哪舍得先死。”
身份对上了。
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。
齐欢一挥手,带着谢临川等人贴着门缝钻了进去。
刚进营,一股血腥味便冲进鼻腔。
血、粪、烧焦的皮革、草药和腐肉混在一起,熏得几个兵卒脸色发白。
营地里到处都是伤兵。
有人靠在车轮旁,肠子被布条草草裹着,血早已冻硬。
有人半条腿没了,嘴里咬着木片,额头全是汗。
还有人趴在地上,手指仍死死抓着刀柄,人已经没了动静。
火盆翻倒在雪里。
断旗插在尸堆边,旗面被血冻住,只剩半截杆子。
这里已经不像军营。
更像被人反复碾过的死地。
齐欢看着迎上来的独臂队主,眉头压下。
“怎么打成这样?”
那冯队主脸上全是灰,左臂从肩下齐齐没了,只用布条缠着。
他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
“辽狗从早上压到天黑,一波接一波,不给人喘气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塌掉的寨墙。
“上午破过一次营门,被赵将军带亲兵堵回去了。”
“下午又烧了一片粮车。”
“要不是赵将军还站着,这营盘撑不到现在。”
齐欢沉着脸,没有再问。
冯队主带着他们穿过伤兵营。
一路上,谢临川没有多看。
他只把脚落在没有血水的地方,避开断矛,也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手。
有个伤兵抓住了他的甲片。
“关里……来人了?”
谢临川低头看他。
那人嘴唇裂开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谢临川没有说虚话。
“来了。”
那伤兵手指松开,头靠回雪里,喉咙里挤出一点笑。
他们很快到了中军大帐。
帐外站着十余名亲兵,个个甲上带血,刀不离手。
冯队主掀开帐帘。
“将军,北朔关的弟兄到了。”
帐内灯火通明。
一名身穿玄甲的中年将领立在沙盘前,胡茬凌乱,眼底全是血丝。
他身上的甲没有卸。
胸前一道刀痕从左肩斜到右肋,甲片翻卷,里面塞着止血布。
援军主将,赵毅。
赵毅抬起头,目光从齐欢脸上扫过,又落到谢临川身上。
谢临川站在齐欢侧后方,低着眼,没有抢位。
“齐欢,见过赵将军!”
齐欢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
赵毅摆了摆手。
“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发哑,带着熬了一日一夜后的疲惫。
“你们也是来送死的?”
这话不好听。
帐内几名援军将校脸色也不好看。
齐欢却没恼。
他起身,抱拳道:“将军明鉴,先前那些出城的弟兄,是计。”
赵毅冷笑。
他走到沙盘边,拿起代表北朔关的小旗,重重戳在沙上。
“计?”
“拿几千条士卒的命去填,番越那蠢货倒舍得。”
他盯着齐欢,眼神压得很重。
“他想让辽军以为,关中五更会出兵。”
“等辽军一夜被扰,最困最乏的时候,我这里再从里面杀出去,内外夹击。”
赵毅将手中小旗丢回沙盘。
“本将已经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也准备五更动。”
帐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齐欢抬起头,迎着赵毅的目光。
“将军。”
“您错了。”
赵毅眼神一变。
齐欢一字一顿道:“总攻不在五更。”
“在三更。”
赵毅的手停在沙盘上。
几名援军将校同时转头,目光全压了过来。
“三更?”
赵毅盯着齐欢。
“那是辽军换防最紧的时候。”
齐欢没有退。
“正因为紧,他们才想不到主力会在这时候来。”
赵毅眼底的血丝更重。
“谁出的计?”
齐欢张了张嘴,下意识要往旁边让半步。
谢临川站在他身后阴影里。
一只手伸出,轻轻扯住齐欢甲胄下摆。
齐欢停住。
他侧眼看了谢临川一下。
谢临川低着头,没有看赵毅,只对齐欢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齐欢牙关一动,把原本的话吞了回去。
这小子不要功劳。
不是不想要。
是现在不能要。
一个刚升上来的什长,站在赵毅这等主将面前说自己定下全局,要么惹人疑,要么招人妒。
齐欢收回目光,抱拳沉声道:“是陈司马与我等一众将士议出来的。”
“辽军既然等五更,我们便偏不等。”
“先让小股人马一队队扰营,把他们的眼睛引到五更上。”
“真正主力,三更便撞进去。”
赵毅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看向沙盘,手指顺着北朔关到援军大营之间那条线慢慢划过。
帐中火苗跳动。
外面的伤兵呻吟声断断续续传进来。
赵毅低声念了一遍。
“三更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沙盘上辽军的几处旗标。
“辽军今夜被扰,外围必乱。”
“他们要防五更,三更前后会频繁换哨、调拒马、补弓弩。”
“看着紧,实则口令最乱。”
赵毅的眼神亮了起来。
下一刻,他一拳砸在沙盘边缘,沙土溅起。
“好!”
帐中几名援军将校也反应过来,脸上的灰败少了几分。
赵毅猛地转身。
“番越那酒囊饭袋手底下,竟还藏着能打仗的人。”
他看向齐欢。
“现在什么时辰?”
冯队主立刻回道:“二更将尽,距三更不足一个时辰。”
“够了。”
赵毅抓起头盔,扣在头上。
“传我将令。”
他声音拔高,帐外亲兵立刻站直。
“还能骑马的,上马。”
“还能提刀的,提刀。”
“不能走的,留在营里守火,等我们回来接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赵毅顿了顿。
帐外许多伤兵抬起头。
赵毅没有看他们,只把长槊从兵器架上取下。
“一个时辰后,全军随我杀回北朔关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
原本死气压着的大营,开始有了动静。
甲胄碰撞。
马匹嘶鸣。
有人把冻住的刀从尸体手里掰出来。
有人将死去同袍身上的箭囊取下,挂到自己腰间。
伤兵营里,几个断了腿的老卒撑着身体坐起来,帮旁边还能动的人绑甲带。
没有人说漂亮话。
也没人哭喊。
能动的,都在往外爬。
谢临川站在帐外,看着这一幕,手指按在步槊杆上。
齐欢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刚才为什么拦我?”
谢临川看着远处正在牵马的援军士卒。
“还不到时候,等活着回去再说。”
齐欢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,真不像十五六岁。”
谢临川没有接话。
齐欢也没再问。
三更前,赵毅营中四万余能动的兵卒已经集结完毕。
很多人身上带伤。
有人的甲胄破了,便用麻绳勒住。
有人一只眼蒙着血布,仍骑在马上。
赵毅立在最前,长槊横在马侧。
齐欢带来的百名精锐重新归队。
谢临川在队伍中间,低头检查步槊。
槊刃上有缺口。
他用指腹刮了一下,将冻血刮掉。
远处,北朔关的方向,三更梆子声传来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声音穿过风雪,落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赵毅抬起长槊。
营门后的兵卒拉开门闩。
同一刻,北朔关方向也响起号角。
“呜——”
低沉的号声压过风声。
赵毅勒马立起,长槊向前一指。
“将士们。”
“随我回家!”
营中沉默半息。
紧接着,四万余人齐声嘶吼。
“回家!”
寨门轰然洞开。
赵毅一马当先冲了出去。
四万余残军跟在他身后,带着被围困一日一夜的怒火,撞向辽军营盘。
北朔关北门也在此时打开。
陈武率三千铁骑冲出关门,马蹄裹布却压不住奔腾声。
三千骑没有点火把。
他们贴着夜色前行,直到距离辽军外营不足百步,才有第一支火箭射出。
火箭扎进草料堆。
火光爆开。
辽军外营炸了。
前半夜的袭扰太多,辽军外层的巡卒第一反应还是骂。
“晋狗又来了!”
“放箭!”
几队辽兵匆忙从帐里冲出,朝火光处围过去。
可他们很快发现不对。
这一次,来的不是几十人,也不是百余老卒。
马蹄声连成片。
火箭之后,是黑压压的骑兵。
拒马还没拖正,第一排晋骑已经撞到眼前。
木桩被撞翻。
马身压过营栅。
几个辽兵刚举起长矛,就被连人带矛撞进雪里。
陈武挥刀劈开一名辽军百夫长,嘶声吼道:“凿穿!”
三千铁骑顺着撕开的口子直插进去。
另一边,赵毅也撞进了辽军后营。
辽军的令旗还没传到中军,外营两侧已经同时起火。
有人在喊北朔关出兵。
有人在喊赵毅突围。
有人说晋军主力在东。
也有人说晋军主力在西。
传令骑撞在一起,马翻人滚。
一名辽军将领披甲冲出帐外,刚要上马,赵毅的前锋已经杀到。
长槊刺穿他的胸甲,将人挑下马背。
营帐一座接一座倒下。
马栏被冲开,受惊的战马在营中乱窜,踩翻了刚集结起来的弓手。
箭阵还没排好,晋军骑兵已经从侧面切了进去。
弓弦断裂声、惨叫声、胡语怒骂声搅在一起。
谢临川跟在齐欢侧后方,步槊专挑马腿和咽喉。
他不恋战。
挡路的,杀。
倒地的,除非是将领否则不补。
前方一名辽兵举盾扑来,想拦齐欢的马。
谢临川从侧面出槊,槊刃斜斜扎进对方腋下。
那辽兵惨叫未出,谢临川已经抽槊,跟着队伍继续往前。
齐欢回头吼道:“跟紧!”
谢临川点头,脚步没有乱。
这一仗不是杀多少人。
是撕开路。
路开了,赵毅的人才能进关。
路闭了,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。
辽军中军方向终于响起急促鼓声。
后阵开始集结。
一排披重甲的辽兵推着盾车压过来,后面还有弓弩手上弦。
赵毅在乱军中看见了辽军王帐的旗。
那面大旗还在火光后飘着。
一名校尉策马靠近,满脸是血,眼睛发红。
“将军!”
“辽狗中军乱了,直取王帐!”
赵毅勒住马,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大旗。
只要斩了辽军主帅,这一战就不只是突围。
北境战局都可能被改写。
几名援军将校也看向他,等着他下令。
就在这时,侧翼又有一支骑兵杀来。
为首之人满脸血污,甲叶碎了几片,正是陈武。
“赵将军!”
陈武冲到近前,声音嘶哑。
“不可恋战!”
他抬刀指向辽军后阵。
“辽军后阵已经稳住,再拖半刻,我们就会被反包回来。”
“先进关!”
赵毅握着长槊的手背青筋鼓起。
他又看了一眼王帐方向。
那里鼓声越来越急,几队辽军重骑已经开始往这边压。
赵毅骂了一句。
“传令!”
“全军转向,向北朔关靠拢!”
“入城!”
号令传开。
晋军不再往辽军中军深入,而是沿着陈武撕开的口子,向北朔关方向汇合。
辽军试图追击,却被散乱的营帐、受惊战马和倒塌拒马拦住。
等他们重新整队,晋军大部已经脱离包围。
北朔关城头火把密密麻麻。
城门大开。
吊桥放下。
城墙上弓弩手全部上弦,对准后方追来的辽军。
赵毅率先冲过吊桥。
随后是成队骑兵、步卒、伤兵车。
有人跑到城门口时力竭倒下,后面两个兵卒一左一右架起他,硬拖进关。
谢临川跟着齐欢最后一批入城。
他踏过吊桥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辽军追兵停在箭程之外。
火光照着他们的甲,也照着雪地上一路拖出的血线。
“关门!”
城门将大吼。
最后一队晋军冲入门洞。
巨大的吊桥缓缓升起。
城门轰然合拢。
天边已经发白。
北朔关城墙上,先是短暂安静。
随后,欢呼声炸开。
“活下来了!”
“援军进来了!”
“辽狗退了!”
许多兵卒抱在一起,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坐在地上,连刀都握不住。
这一夜血战,援军主力尚存,入关者超过四万。
加上北朔关原有守军,如今城内兵力近六万,粮草也还撑得住。
辽军围点打援的局,破了。
付出近两万人伤亡后,辽军后撤三十里,重新扎营,与北朔关遥遥对峙。
北朔关之围,暂解。
城头上,陈武与赵毅并肩而立。
两人身上都带着血,身边围满了将校。
谢临川站在人群边缘,默默解下染血的皮甲。
皮甲内侧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,贴在身上又冷又硬。
他把步槊扛上肩,没有往陈武那边靠。
王虎远远看见他,想喊一声,又被谢临川抬手止住。
谢临川走下城墙。
欢呼声在身后越滚越大。
他停在石阶尽头,抬头看向东方。
辽军退去的方向,天色依旧阴沉。
值得一提的是李什长昨夜死在乱军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