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墨阳站在旁边看着,等他松开了手才开口:“我查到的结果都在这个匣子里。有人要栽赃沧澜寨,顺带借玄极阁的令给北境封路。孙大勇查到了线索被灭口,何五更替千机坊办事。茶棚老头说让我把东西送去归尘坞。”
“归尘坞?”宋葛抬起头,“他让你去归尘坞?”
“他说的不对?”
宋葛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他说得对。这东西送去归尘坞最安全。但归尘坞没那么好进。沈青梧见不见你,看缘分的。”
“那你呢?你楼里的任务怎么办?”
宋葛扶着井圈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右膝,虽然还皱着眉但能站住了。
他看着韩墨阳,月光照在他们两个人之间,把彼此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
“我的任务只是阻你查案。”他说,“现在你查完了,我也拦不住你了。任务算我失败了。回楼里领罚就是。”
“你会被罚什么?”
宋葛没有答。
他看着韩墨阳背上的铁匣子,说:“你知道这东西带回去,如果归尘坞不收,你就得自己扛着。到时候玄极阁里有人会拿你当叛徒处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
“我师父说过,查清楚了就回去。他说的回去是回玄极阁,但我现在要回去的不是玄极阁。等我把东西该送到的地方送到了,我再回去领罚。”
宋葛看着他。
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行,我送你去归尘坞。”
韩墨阳愣了一下:“你?”
“何五更今晚走了,但他知道你没死。明天他就会去幽影楼通报,说我叛了任务。到时候楼里会派人来杀我,我是无所谓。但你背着匣子一个人走,半路上遇到何五更,你打不过他。”
“你打得过?”
“打不过。”宋葛很坦诚,“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韩墨阳看着他,月色下这个刚被打脱了臼又被从井里捞起来的杀手浑身湿透,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右膝还不敢吃太多力,可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宋葛往前迈了一步,“趁天没亮,先出城。”
韩墨阳没再多说。
他迈步跟上了他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隍庙破败的院落,踩着满地枯草和碎瓦片,从侧门出去,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巷子极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斑驳的高墙,墙头枯草在风里簌簌地响。
宋葛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右膝偶尔会吃痛地微微打颤,但他硬扛着没停。
韩墨阳跟在他身后,听见自己背上的铁匣子在衣料底下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的声响。
他把外袍裹紧了些,不让那声音透出去。
巷子走到一半,宋葛忽然停下了。
韩墨阳也停了。
他听见了前面巷口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,至少三个人,正往这边来。
宋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韩墨阳读得懂——他问的是:你准备好了吗?
韩墨阳把袖中的玄铁镖滑进掌心,微微点了下头。
前面巷口的拐角处,三道人影转了出来。
月光下看得出是三个穿黑色短打的壮汉,腰里别着宽刀,面上蒙着黑巾。
为首的那个人看见了宋葛,又看见了宋葛身后的韩墨阳,眼神在韩墨阳背上的包袱处停了一瞬。
宋葛往前踏了一步,他的窄刀已经出鞘了。
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,刀背上那道浅浅的血槽在光影里若隐若现。
“让开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巷子里拢音,传出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为首的黑衣人没有让,反而把宽刀拔了出来:“宋葛,楼主有令,你今晚做的事,楼里记下了。把玄极阁那个小子交出来,你回去还能留条命。”
宋葛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,很短很轻:“回去跟楼主说,我已经叛了。”
他往前冲了出去。
刀光在窄巷里一闪,像一道白线切开了夜色。
韩墨阳紧随其后,玄铁镖脱手而出,无声无息地钉进右侧那个正拔刀的黑衣人肩头,那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。
宋葛的窄刀已经跟为首那人的宽刀碰撞在一起,金铁交鸣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,回声撞在两面高墙之间嗡嗡作响。
韩墨阳从侧翼插进去,一掌劈在左面那人的手腕上,将他手里的刀震落,顺势一肘撞在他下颌上。
那人倒地的时候沉闷地哼了一声。
宋葛那边也结束了,窄刀的刀尖架在为首那人的喉咙口,离皮肤只有一线。
“我说了,让开。”
为首那人喉结上下滚了滚,没敢动。
宋葛收了刀,没有伤他。
他转过身从韩墨阳身边走过,低声说:“走。”
两个人快步穿过巷口,拐上另一条街。
身后的窄巷里传来那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声响,但没有人追上来。
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,黑夜的边缘正在被黎明慢慢地啃蚀。
他们并肩走在陈州城南门外那条通往西面的土路上,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荒田,晨雾正从田垄间的沟渠里升起来,白茫茫地弥漫在半人高的枯草上方。
韩墨阳侧头看了宋葛一眼。
宋葛的侧脸上还沾着井水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,领口湿了大半,走路的时候右膝还微微有些跛。
但他握着刀的手很稳,刀鞘上那个刻着的“幽”字在晨光里慢慢变得清晰。
“谢了。”韩墨阳说。
宋葛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隐入晨雾的路面上:“不用谢。我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方的尘沙味。
他们沿着土路一直往西走,身后是渐渐苏醒的陈州城,身前是一片茫茫的秋野。
背上的铁匣子沉甸甸地贴着韩墨阳的后背,里面装着足以搅动小半个江湖的秘密。
而走在他身边的人,是三个月前他在玄极阁的密卷上还不曾见过名字的人。
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案子。
查完了就回阁交差,然后接着做他的正道新秀,师兄师弟眼里的温良少年,周伯庸膝下最有出息的弟子。
他不知道从青石渡茶棚里那碗发霉的热茶开始,他的一生就被推到了另一条路上。
一条前面站着何五更,千机坊,归尘坞,沧澜寨,镇岳军和无数他尚且不知道名字的面孔的路。
而走在他身边的这个人,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,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刀锋的尽头和背后。
此刻他并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是走在晨雾里,背着铁匣子,手里攥着一枚还没用完的玄铁镖,心里想的是:到了归尘坞之后,沈青梧肯不肯收这匣子。
以及宋葛的腿伤要不要在路过下一个镇子时找个人看看。
他这样想着,脚步没有慢下来。
天边的云被朝霞烧成了一片橙红色。
秋天早晨的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,他把外袍的领子竖了竖,侧过头看了一眼宋葛。
宋葛也正看着前方,刀提在手里,刃上还沾着窄巷里那一架留下的血迹,在晨光里泛着暗红。
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
脚下的土路在晨雾里蜿蜒向前,看不见尽头。
【第一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