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五更把竹管收好,转身朝后殿走去。
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每走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接缝上,脚尖正对砖缝,精确得像是量过的。
韩墨阳等着他走进了后殿的阴影里,才从耳房顶上无声地滑下来。
他落在正殿外的台阶上,靴尖点地,几乎没有声响。
他蹲下来看何五更倒粉末的地方,青砖的颜色比别处深,边缘界限分明,是个不规则的水渍状。
他凑近了闻了闻,有一丝极淡的苦涩药味。
他不敢碰。
这是布置的陷阱。
何五更知道有人会来城隍庙,提前布下了手脚。
然后他走掉了,像是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。
韩墨阳直起身,往后退了两步。
他的脚后跟碰到了一样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个浅浅的脚印。
靴印,很新,边缘的土还是松的。
不是他自己的,也不是何五更的——何五更穿的是布鞋,靴印窄而尖,跟他在平安客栈窗台上看到的那个印子一模一样。
宋葛的。
他也来过了。
不是后天子时,是今天晚上。
他已经来过城隍庙,甚至可能已经和何五更交过手了。
那地上这摊药粉是留给谁的?
韩墨阳从怀里摸出一截火折子吹亮,弯腰看地上的脚印。
脚印从正殿门口一直延伸到侧门,中间有几次错乱的叠印,像是有人在这里发生过短暂打斗。
侧门通往偏殿,偏殿后面是寺庙的后院,有一口枯井。
他循着脚印走到井边。
井口直径约三尺,青石井圈,井绳已经断了,剩下半截烂麻绳垂在里面。
他探头往里看了看,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把火折子伸进去,光只照到水面——大约四丈深,水面是静的,看不出异样。
但他看见了井壁上有新蹭的痕迹,青苔被蹭掉了几道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。
有人从这里下去了,或者掉下去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如果宋葛掉进了井里,那这一整晚他折腾的这些事就全白费了。
他需要宋葛手里的情报,他也需要宋葛活着。
因为如果宋葛死了,他在这案子里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。
一个人,背着只铁匣子,面前是何五更和千机坊。
他把铁匣子从背上解下来,放在井边,用外袍盖住。
然后他双手撑住井口,翻身滑了下去。
井壁的青砖很滑,他手脚并用撑着两边慢慢往下落,脚底踩到水面的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,水不深,只没到膝盖。
他在水里站定,火折子已经灭了,四周一片漆黑。
他站在黑暗里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井壁间回荡。
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呼吸声。
很浅很急,是从他右侧的水面下传来的。
他伸手往那边摸了过去,手指碰到了一片湿漉漉的衣料。
他顺着衣料往上摸,摸到了一只手腕,脉搏还在跳,弱但稳定。
他抓住那只手腕往上提了一下,水面哗啦一响,一张脸从水底下浮了出来。
宋葛闭着眼,嘴唇发青,额头有一道口子,血已经被水冲得差不多了。
韩墨阳把他托起来让他的头靠在井壁上,拍了拍他的脸。
宋葛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
他看清了面前的人,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,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:“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我先来的。”韩墨阳说。
他想起在客栈时宋葛也说过一样的话,现在他把这句话还回去了。
宋葛似乎想笑,但牵动了额头上的伤口,皱了皱眉没笑出来。
他缓了一口气,声音很虚:“何五更知道你要来……他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他等的是你吧?”
“等的是玄极阁的人。”宋葛闭了一下眼,“他以为你今晚会来,所以提前布了药。他想活捉你。”
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呢?你今晚来干什么?”
“我想在他布药之前把他截住。没截住。”宋葛苦笑了一声,“我动手早了,打不过他。他把我扔下来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截他?”
宋葛睁开眼。
黑暗中其实什么都看不见,但韩墨阳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晰。
他听见宋葛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:“因为有人给我递了消息,说何五更今晚要在城隍庙杀一个人。我以为是杀我。后来到了这里才发现,他等的人不是我。”
“谁给你递的消息?”
“茶棚那个老头。”
韩墨阳愣住了。
那个老头。
他告诉何五更今晚会有人来城隍庙,告诉宋葛何五更今晚要在这里杀人,又告诉韩墨阳“别去城隍庙”。
这个老东西到底在干什么?他好像在同时把三个人往同一个地方引,又好像在同时让他们互相防备。
他扶着宋葛往井壁边挪了挪,让他的背靠实了砖面:“你能自己爬上去吗?”
“不能。右腿使不上劲。”
“断了?”
“没断,但脱臼了。”
韩墨阳叹了口气。
他先踩着井壁的砖缝攀了上去,翻出井口,然后把井绳那头断了半截的麻绳重新系了个结放下去。
麻绳太短,离水面还有一截。
他想了想,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接上,又续了一截外袍的衣摆撕成布条拧成绳。
连着放下去,总算够到了水面。
宋葛在下面拽了拽绳子,试了试力道,然后慢慢往上爬。
他的右腿确实用不上力气,全靠双臂和左腿撑着,在井壁上磕磕绊绊了好几次才攀上来。
翻出井口的瞬间他整个人趴在井圈上喘了好一阵,额头上的血又开始渗出来了,混着井水往下淌。
韩墨阳等他喘匀了,把外袍重新披上,把铁匣子重新绑好。
他蹲在宋葛面前:“你的腿。”
宋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,试着弯了一下,疼得吸了口凉气:“错位了,不是大事。我能自己掰回去。”
韩墨阳看着他。
宋葛抬起眼来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冰面一样的平静了,带着一丝血丝和疲惫,但还是亮的。
他看了韩墨阳几息,说:“你救了我一次。”
“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让你还。”
宋葛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双手握住自己的右膝,猛地一拧。
骨头咯噔一声复位了。
他疼得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,但一声没吭,只是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