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勇推开门的时候，事务部检测室的灯正亮着。  

白炽灯管嗡嗡响，照得墙上仪器泛青。  

他把药篓放在角落铁架上，血参根须还沾着山土。  

护士递来一次性拖鞋，他换上时发现鞋码偏大，脚后跟踩在边缘晃荡。  

“编号00175，林大勇，例行精神力扫描。”  

广播念完，门内探出个戴护目镜的技术员，“进来吧，头套已消毒。”  

他低头穿过金属拱框，脑门蹭到帘子。  

上次来还是半个月前，那时系统刚提示炼气二层稳定。  

现在不一样了。  

他能听见通风口滤网震动的频率，三十七赫兹，差两格就超限。  

躺进检测舱时弹簧吱呀了一声。  

头枕冰凉，太阳穴贴上电极片，耳道里塞进微型接收器。  

“放松，别运功。”技术员说，“这次是基础波形采集，不是实战模拟。”  

林大勇嗯了声，手指却无意识摸了摸腕上红绳。  

屏幕开始跳数据。  

α波平稳，β波轻微上扬，θ段出现不规则脉冲。  

“咦？”技术员凑近看，“这频段怎么像断续符文？”  

他敲键盘重跑一遍，结果一样——林大勇的脑波图谱里，夹着一段类灵纹震荡。  

警报突然响了。  

红灯转圈，提示“未知信号干扰，建议终止采样”。  

“我没动啊。”林大勇睁开眼，“真没运气。”  

技术员盯着回放曲线，眉头拧成疙瘩，“可你大脑在自己发电，频率穿透屏蔽层了。”  

他起身按下紧急上报键。  

三分钟后，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。  

秦雪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，黑框眼镜滑到鼻尖。  

她一眼扫过主屏，直接调出原始波形流。  

“放大这段。”她指着θ与δ交界区，“叠加谐波分析。”  

电脑生成三维图谱，一团螺旋状波动缓缓旋转，像被风吹散的符灰。  

“这不是误差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是新的神经响应模式。”  

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便携式脑磁仪，往林大勇头上又扣了个环形装置。  

“配合我做三次深度呼吸，吸气四秒，屏息两秒，呼气六秒。”  

林大勇照做。  

第二轮结束时，新设备捕捉到微弱共鸣——他的海马体在共振。  

“你最近练什么功法？”秦雪舟问。  

“《凝神法诀·初篇》，就每天坐九遍。”  

“没有引导术？不用丹药辅助？”  

“就啃干馍喝山泉水。”  

她摘下仪器，走到窗边拨通内线。  

“我是三楼科研组，申请关闭B区电磁过滤墙五分钟。”  

停顿几秒后补了一句，“目标对象：备案修士00175，数据异常，需实测环境交互。”  

挂断后回来重新设置参数。  

这次她手动关闭了AI自动纠错模块。  

“再来一次扫描。”她说，“这次我要原始信号。”  

舱门合拢，电极重新贴紧。  

林大勇闭眼，把感知范围收成一线，只留额头前五寸。  

数据开始流淌。  

没有警报，没有跳变，但主屏右侧跳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副频带——淡金色波纹，持续输出，节奏稳定。  

秦雪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  

她调出过去三个月所有备案修士的脑波档案，共三百一十七份，逐一比对。  

无一人匹配。  

最接近的是炼气四层的老兵，可对方的信号杂乱，依赖外部灵气牵引。  

而林大勇的是内生型。  

像身体自己长出了发电机。  

她打开建模软件，输入十二项变量，尝试推演这种神经重塑的可能性。  

结果显示：现有理论无法解释。  

“除非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“大脑皮层发生了功能性重构。”  

猛地站起身，抽出抽屉里的立项模板。  

标题栏敲下：“关于精神力修炼引发神经可塑性的研究提案”。  

附件添加动态图谱、对比数据、初步模型。  

审批通道选“紧急科研专项”，提交至部长直审流程。  

做完这些，她才回头看向检测舱。  

林大勇还在躺着，眼皮微颤，像是睡着了。  

她走过去轻拍玻璃。  

“可以出来了。”  

林大勇坐起时动作利落，连头套都没歪。  

“完了？”他问，“血参还要送化验科吗？”  

“先不急。”秦雪舟拦住他，“你的数据有点特别，我得再确认几次。”  

“有啥问题？”  

“没问题。”她摇头，“是太有结果了。”  

说完转身在终端上操作，打印出一份临时标识卡。  

“接下来几天，你可能要多跑几趟。”她把卡片递过去，“这是‘重点观察对象’凭证，每次来直接找我。”  

林大勇接过一看，上面印着他照片和编号，右下角盖着鲜红印章。  

“这么正式？”  

“科学认章不认脸。”她推了下眼镜，“明天同一时间，再来一趟。”  

“又要躺舱里？”  

“可能会加测反应速度。”她瞥了眼记录，“你上次闭眼弹苍蝇的动作，监控拍到了。”  

林大勇咧嘴一笑，“那不算快，是我爹教的土办法。”  

秦雪舟没笑。  

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：**个体行为与神经响应高度同步，疑似形成闭环反馈机制**。  
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她说，“但别离开市区。”  

“咋，怕我跑路？”  

“怕你被人抢走。”她终于抬眼看他，“你知道有多少机构想搞活体研究吗？”  

林大勇缩了下脖子，习惯性动作。  

但他没退。  

“我上交国家的东西，不怕查。”  

秦雪舟盯着他看了三秒，忽然说：“你不该只是个采药人。”  
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  

“可你的脑子……”她指了指屏幕残影，“正在打破认知边界。”  

林大勇挠头，“我就想让我娘少咳两声。”  

两人沉默片刻。  
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仪器排风口上，灰尘打着旋儿飞舞。  

“去吧。”她最后说，“记得明早八点。”  

“能不能晚点？我得先去地里看看那批灵稻。”  

“七点半。”她让步一秒，“再早我还没开机。”  

林大勇点头，拎起药篓往外走。  

走到门口又停下。  

“那个……你们吃不吃血参？”  

秦雪舟愣了下。  

“你要送礼？”  

“不是。”他挠腮，“我想着，要是有用，下次多挖点上交。”  

她看着他，眼神变了点。  

不再是纯粹的研究者看实验体。  

而是人看人。  

“有用。”她说，“非常有用。”  

林大勇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  

转身推门出去，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  

秦雪舟回到工位，把刚才那段脑波反复播放。  

第十遍时，她发现了一个细节——每当林大勇呼吸下沉，图谱就会出现一次微弱折叠，像折纸鹤的第一道痕。  

她立刻新建文档。  

标题写：《神经可塑性假说补充观测记录》。  

正文第一句：**宿主在无意识状态下，已完成初级能量聚焦训练**。  

敲完这句话，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。  

桌角台历翻着今天的日期，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，字迹潦草：**警惕非经脉路径觉醒案例**。  

她重新戴上眼镜，打开加密通讯端口。  

输入指令：调取全国近五年炼气期修士脑部影像资料，筛选标准——无师承、自述靠打坐突破者。  

等待加载时，她望向窗外。  

远处训练场上有年轻修士在练习符箓投掷，火光一闪一闪。  

她的目光却没有停留。  

而是落在更远的地方——那座埋在山体里的深层实验室。  

据说那里关着三个失败的基因改造体。  

他们也曾表现出异常脑波，最后全都疯了。  

但她知道，林大勇不一样。  

他的数据干净，节奏稳，像山泉自然流淌。  

不是强行打通任督二脉的那种炸裂感。  

是慢慢长出来的根。  

加载完成提示音响起。  

她收回思绪，点开文件夹。  

三百二十一份档案静静排列。  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逐一对比。  

灯光映在镜片上，反射出一片冷白。  

她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摩挲，像在等待某种信号。  

楼下电梯“叮”地一声打开。  

脚步声渐远。  

科研大楼恢复安静。  

只有主机风扇低鸣，如同呼吸。  

秦雪舟点了杯热咖啡，端到桌前。  

蒸汽往上飘，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暂弧线。  

她没碰杯子。  

只是盯着屏幕，继续往下翻。  

第三十七份档案出现异常值。  

她立即截图，标记为“潜在关联样本”。  

然后继续。  

一页页，一帧帧，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。  

夜色悄悄爬上窗沿。  

她依旧坐在那里，背挺得笔直。  

就像守着一个即将破壳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