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墨阳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他盯着面前这个笑呵呵的老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这老头是千机坊的人。
他放进匣子,然后又让孙大勇发现了夹墙。
不,不对。
孙大勇发现夹墙的时候匣子还在吗?
还是说孙大勇打开隔壁房间的时候匣子是空的,后来才被人放进去的?
“孙大勇的死和你有关?”
老头摇了摇头:“我只负责放东西,不负责杀人。杀人的事是别人干的。”
“何五更?”
老头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,但韩墨阳注意到他拎包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连何五更都查出来了?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杀人吗?”
“因为孙大勇查到了不该查的。”
“更具体一点呢?”
“他查到了栽赃沧澜寨的计划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:“对了。那你现在拿着的匣子里装的是什么,你心里清楚了吧。”
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人要用玄极阁的名义对沧澜寨下手。这匣子里的证据能证明劫案是被人安排的,真银子被吞了,运银车里的箱子被换成了石灰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把匣子带回玄极阁。”
老头笑了。
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天真劲儿:“回玄极阁?你师父让你来查案,查清楚了就回去。你查清楚了,但是带着这只匣子回去。然后呢?你交给谁?你交给阁主,阁主未必认;你交给长老院,长老院的人里就有参与这件事的;你交给刑堂,刑堂的人明天就跟你师父打起来。这匣子你带回去也落不到好人手里。”
韩墨阳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老头说的是实话。
他甚至能猜到长老院里谁跟千机坊有往来。
他查过的卷宗太多了,每一份上面的签字他都记得。
兆长老的字迹圆润工整,却跟账目上某个化名的笔迹有七分相似。
“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?”
老头把包袱往肩上一甩:“归尘坞。沈青梧当年是跟秦重山争阁主之位的人,她离开玄极阁的时候带走了阁里半数的秘密。你把这匣子带去归尘坞,她自然知道该给谁。”
“你到底是千机坊的人还是归尘坞的人?”
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亮亮的:“我十八岁进的千机坊,六十岁才算把身份还清了。现在我谁的人也不是。我就是个开茶棚的老头。”
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:“对了,后天子时城隍庙,你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小子约你不是因为有事要告诉你。是因为有个人要杀他,他想借你的手挡刀。”
韩墨阳怔住了。
老头已经走出了街口,转过弯就不见了。
只剩他自己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,月光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摊成薄薄一片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铁匣子,沉甸甸的压在胸口。
宋葛。
他想起茶棚里第一次碰面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,冰面一样看不出情绪。
想起他在官道上说“我叫宋葛”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不带任何亲近也带任何防备的平淡。
想起他在客栈门口说“我查着查着就有人想杀我了”时嘴角那个很短的笑。
他用那张纸片换了自己帮他查案,又用城隍庙的约把自己引到某个人面前去替他挡刀。他要杀他的人是谁?
何五更?
韩墨阳低头笑了一下。
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生气。
甚至有点明白宋葛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在幽影楼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,身边能靠的只有自己的刀。
他约自己见面,与其说是信任,不如说是试探。
如果自己去了城隍庙,替他挡了那一刀,那他以后也许能多信自己半分。
如果自己没去,那下次见面就是敌人。
他把铁匣子重新检查了一遍,确认里面的东西都还在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条布带把匣子绑在背上,用外袍罩住。
月光下他抬头看了看天,估算了一下时辰,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。他得在天亮之前找到去归尘坞的路。
但在这之前,他想去城隍庙看看。
不是赴约。
是提前去。
……
城隍庙在陈州城南,夹在一片破败的民宅中间,门前的石狮子倒了一头,只剩另一头歪歪斜斜地蹲在满是枯草的台阶旁。
庙门虚掩着,门板上的朱漆剥落得厉害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。
檐角的铁马早就锈断了,剩半截铁链在风里晃荡,偶尔碰出一声哑哑的响。
韩墨阳到的时候是寅时三刻,天还是黑的,四野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破窗洞的呜咽声。
他没有走正门,从庙左侧的矮墙翻进去,落在后院一间塌了半边的耳房顶上,趴下来,把自己的轮廓融进残瓦和枯草的阴影里。
从耳房顶上看下去,正殿的香案还在,案上的供品早就被人搬空了,剩一个空空的铜香炉翻倒在角落。
大殿正中站着一个男人。
背对着他,身形瘦长,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,像是个读书人。
但那人站着的姿态不对——太稳了,脚底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,肩背的线条在衣服底下隐约绷着,随时都能爆发出力量。
韩墨阳屏住呼吸。
他没有动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:“来了就出来吧。”
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点沙哑,像嗓子受过伤。
韩墨阳没有动。
那人侧过头来,月光照到他的半边脸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,平平无奇的五官,扔到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。
唯有一双眼格外亮,亮得不正常,像两盏鬼火。
韩墨阳认出了那双眼。
或者说,他从卷宗里读到过对这双眼的描述:“何五更,目如鬼火,善夜视,十步之内可辨针眼。”
何五更。
他就在城隍庙里。
所以他等的人不是宋葛?
还是说宋葛约的是后天子时,何五更现在出现在这里,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提前来?
何五更等了一会儿,没有得到回应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笑了一声:“行,不出来也行。反正不碍事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截竹管,拧开盖子,往地上倒了一摊暗色的粉末。
粉末落地即化,像水渗进干土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韩墨阳看着那摊粉末消失的地方,地面上的青砖颜色变深了一块,像被什么浸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