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仙山那边吹来,拂过他们的衣袖。
月君礼的广袖被风撩起来一截,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手臂,手腕上那截皮肉薄薄的,透着一点青。
帝怜荣的玄色袖口也被吹动了一些,露出那些布满旧疤的手背。
两只手都撑在同一段白石栏杆上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日头慢慢往西移了。
观星台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投在那些刻满星轨的石板上,一白一黑,交叠在一起,像那些被磨深的凹槽里蓄着的清光,不晃眼,但一直亮着。
“你带浆果干了吗。”帝怜荣忽然问。
“带着。”
“吃一颗吧。”
“怎么想起吃了。”
“这么多万年了,再不吃就成灰了。”
月君礼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个灰扑扑的布囊,打开来,里面那几颗黑紫色的干浆果皱得更厉害了,像几粒缩小的石头。
他捻出一颗来,放在手心看了看。
“你先吃。”他说着,把布囊递过去。
帝怜荣没推让,从里面也捻了一颗出来。
小小的干果放在他粗粝的掌心里头,黑黑的,瘪瘪的,看着一点儿也不起眼。
他把它送进嘴里,咬了一下,硬得很,但嚼开了之后有一股极淡的酸甜味从陈年的干涩下面渗出来,像隔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重新遇见了水。
月君礼也把自己的那颗吃了,慢慢的,含在舌尖上含着,等那股酸味一点点化开。
“还是那个味道。”他说。
“秘境里头的浆果,熟了是紫的,干了是黑的,”帝怜荣把果核吐在手心,看了看,“你以前说这东西能存一万年。”
“我记性没那么好。”
“你有。”
月君礼没争。
他把剩下的几颗浆果重新装回布囊里头,系好,挂回腰间。
帝怜荣把果核随手丢在观星台的石板缝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你说这果核能不能长出树来。”帝怜荣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试试。”
“怎么试。”
“带回去,埋在水潭边。”
月君礼想了想,“九天的东西在九幽长不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也许能。”
“那试试吧。”
帝怜荣点了点头。
日头又低了一些,把整个观星台染成一层金红色。
台面上那些刻着的星轨在斜阳里泛出微微的光,像一整张慢慢亮起来的旧地图。
月君礼转过身来,背靠着栏杆,面对着观星台中央。
帝怜荣也转过来,跟他背靠着同一段栏杆,两个人面朝着两个方向,但肩膀贴着肩膀。
“你那天喊了什么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哪天。”
“分开那天。”
帝怜荣顿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,很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真的不记得了。年头太久,幽冥火烧着烧着就忘了。”
月君礼没再追问。
他侧过头来,从自己的肩上看过去,只能看见帝怜荣耳后的一小截头发和下颌线的弧度。
“我喊了你的名字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我知道。我当时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
“风把你的声儿送下来一截,就一截,后面就没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回我。”
“我也喊了。但煞气太重,声儿传不上去。”
月君礼把脸转回去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背靠着同一段栏杆,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,肩膀挨着肩膀,体温隔着衣料一点一点地互相暖着。
日色从金红慢慢转成橘黄,又从橘黄慢慢转成青灰,天边那些仙山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沉进暮色里头。
观星台上亮起了第一颗夜星。
然后第二颗,第三颗,慢慢地,满天都是。
月君礼仰起头来看。
帝怜荣也仰起头来看。
九天的星河从头顶铺过去,密密的,亮亮的,像一大把碎银子撒在青黑色的绸子上。
“你那些星星算明白了吗。”帝怜荣问。
“以前算明白了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不算了。”
“不算了做什么。”
月君礼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帝怜荣正仰着脸看天,暮光和他自己的玄色衣裳融在一处,只有下颌线和喉结的轮廓在星光里微微发亮。
“现在陪你堵缝。”月君礼说。
帝怜荣嗤了一声,嘴角扯了一下又压下去。
他伸手往月君礼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,力道不大,像拍一个熟人的后颈。
“堵完这一片,”他说,“还有下一片。”
“那就都堵上。”
“堵完了呢。”
“再说。”
帝怜荣把手收回去,重新撑在栏杆上。
星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上,白袍和玄衣挨着的地方已经分不太清楚了。
远处九幽的方向,那片墨沉的穹顶上那道细缝还是亮着的,清清淡淡的一线光。
隔着三千丈天河壁障,那道裂缝里的光望过去只剩一粒米那么大。
但还在亮着。
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黑石崖下面的崖洞里住着两个人。
一个从前是仙尊,一个从前是魔尊。
他们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堵缝,和泥,种不知道能不能发芽的果核,坐在水潭边看天光从裂缝里渗下来。
没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但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,九幽的风还是从荒原那边吹过来,带着焦土的气味。
水潭边的青草长得比前几天又高了一些。
穹顶那道裂缝里的光还是淡淡的,清清的,跟很多年前秘境里头的星光一样。
两个人靠在水潭边的石头上,肩膀挨着肩膀,谁也没说话。
天还没亮,但好像也不太着急。
就这样吧。
帝怜荣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
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人。
月君礼正看着水面上倒映的天光,嘴角那一丝弯度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他确实在笑,跟那天在水潭边笑的时候一样,眉梢压着,像冰裂了一道细纹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帝怜荣问。
“没笑什么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月君礼偏过头来看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星光底下碰了一碰,又各自移开了。
九幽深处,那片暗红色的荒原尽头,有一线极淡的青光从地平线上泛起来。
不是天亮。
只是水潭边上那片青草丛里,前两天埋下去的那颗果核,破开了一点极细的芽。
绿绿的,细细的。
什么也挡不住。
【第十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