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过山脊，碎叶打着旋儿贴地飞窜。

苏闲走在最前头，斗笠压得低，粗布衣角被风撩起一角，露出腰间鼓囊囊的布袋。她脚步不紧不慢，像是去隔壁村借盐，而不是追查什么诡异撤退的黑衣人和会变字的纸条。魔尊落在左后方三步远，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调息后的微热感，右臂旧伤处隐隐发麻，像有根细线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。妖皇跟在最后，赤足踩在石道上悄无声息，手里捏着一团没散的火光，眼神扫着两侧岩壁——刚才那阵风，太整了，整得不像自然刮的，倒像是谁拿尺子量好了角度，专为把人往北边推。

“我说。”妖皇终于憋不住，“咱们这算不算被一张破纸牵着鼻子走？”

没人理他。

苏闲抬起脚，轻轻碾了下地面。土是干的，但脚底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吸附感，像是鞋底沾了半凝固的浆糊。她停了半息，又走。

“你每次停顿半拍，是不是都发现点啥？”妖皇凑上来，“上次你在鸡棚门口停五次，结果第二天鸡下了带符文的蛋。”

“那次是因为鸡抢食撞翻了灶灰。”她头也不回，“而且你偷吃了两个，嘴边还沾着灰。”

“那是意外！”

“这次也是意外。”她指了指前方断崖凹陷处，“风往里吸。”

确实。三人走近才发现，那片断崖像被人从中间剜掉一块，边缘参差，藤蔓垂落如帘。可怪就怪在，明明风是从西面来，吹到崖口却忽然拐了个弯，钻进凹陷里，连带着浮尘、碎叶全往里涌，仿佛里面有个看不见的嘴，在一口一口地吸气。

魔尊抬手，一缕暗气离掌而出，刚飘到洞口三尺，猛地一颤，像被什么咬住，倏地缩回。

“吃灵气。”他收回手，声音压低。

妖皇把手里的火球往前递了递。火光触及洞口，原本稳定的橙红瞬间泛出青边，火苗抖了两下，竟矮了一截。

“这地方连火都嫌费劲。”他悻悻收回手，“要不咱先吃个红薯再进？补充点能量也好壮胆。”

“你要是把裤衩都脱了当燃料，我也不拦你。”苏闲从布袋里摸出一段晒干的红薯藤节，随手往前一抛。

藤节落地，啪嗒一声轻响，随即泛起一层淡淡青光。光不刺眼，却稳得很，照出前方五步内的石道，连石缝里的苔藓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而他们刚才施的法术光晕，早被黑暗啃得只剩边缘一点微芒。

“省点力气。”她迈步走进光圈，“这地方吃灵气，不吃懒人。”

“你这是夸自己还是损我们？”妖皇小声嘀咕，但也只能收了火球，猫着腰跟上。

洞内石道狭窄，仅容两人并行。岩壁湿冷，摸上去滑腻腻的，像是敷了层看不见的油膜。三人依着红薯藤的光缓行，脚步放轻。魔尊走在左侧，拳头上暗气隐现，随时准备砸穿岩壁避险。妖皇殿后，耳朵竖着，余光扫着来路——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，不紧不慢地跟着，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。

走了约莫二十丈，空气开始发沉。不是闷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，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你后脑勺上呼吸，偏偏你还看不见他。

苏闲忽然停下。

她没回头，只是耳朵微动了一下。

紧接着——
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
声音从岩壁深处传来，像是无数细肢在爬行，又像泥土被缓缓翻动。不急不躁，节奏稳定，却无处不在。左边岩缝里有，头顶石隙中也有，甚至脚下石板底下，都传来轻微的摩擦声。

妖皇猛地转身，右手瞬间凝聚火球，火光映亮他半张脸，瞳孔紧缩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魔尊双拳一握，周身暗气暴涨，轰然炸开一圈无形气浪。可那声音只顿了瞬，随即又响起，位置变了，像是被惊扰后挪了个窝。

“别炸。”苏闲终于开口，声音懒洋洋的，“越闹越大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说这是啥！”妖皇压低嗓门，“总不能是老鼠搬家吧？这动静，少说得有三千只！”

“三千只算少的。”她依旧站着没动，手搭在布袋上，指尖能感觉到玉佩和那张纸贴在一起，微微发烫，“听见声音别慌，听不见才麻烦。”

“你这话比声音还吓人。”妖皇咽了口唾沫，火球攥得更紧，“要不咱先退？等天亮再来？或者叫点帮手？比如……那个谁，天天想当保安的魔尊老前辈？”

魔尊冷冷瞥他一眼：“我现在就在。”

“我不是说你！我是说——算了。”妖皇摆手，“反正你现在也是编外人员，不差这一身黑袍。”

苏闲没接话。她微微侧头，耳朵对着右侧岩壁，像是在分辨声音的走向。那“沙沙”声忽左忽右，毫无规律，可她总觉得，其中藏着某种……频率。不是灵力波动，也不是阵法运转，倒像是——心跳。

不对，是很多心跳，叠在一起，乱七八糟地跳。

“往前走。”她突然说。

“现在？！”妖皇差点跳起来，“你疯了吧？这鬼地方听着就不是善茬！”

“你要留可以。”她迈步向前，“但红薯没了。”

“你威胁我！”

“我陈述事实。”她脚步不停，“你昨天偷吃两粒谷子，今天还想蹭宵夜？做梦。”

妖皇咬牙切齿，但还是只能跟上。他知道，她说一是一，说二不三。上次有个不长眼的散修想偷她晒的萝卜干，结果半夜被鸡群叼着雷劫追了十里地，到现在走路还带电火花。

三人继续前行。红薯藤的光依旧稳定，照亮前方石道。可越往里走，那“沙沙”声越密，像是整个山体都在蠕动。妖皇不敢回头，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魔尊眉头紧锁，拳头始终没松——他不怕打，怕的是这种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却又实实在在压过来的东西。

“我说。”妖皇突然小声问，“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…这声音，有点耳熟？”

“废话。”苏闲淡淡道，“像翻试卷。”

“对啊！”妖皇一拍大腿，“我小时候在族学抄卷子，底下就是这动静！几百个人同时写字，沙沙响，听得人头皮发麻！”
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她脚步微顿，“只不过，这次不是人在写，是别的东西，在模仿。”

“模仿啥？”魔尊问。

“模仿秩序。”她抬手，指尖轻轻敲了下布袋，“有人想让我们相信，这里有一套规则在运行。可规则不会自己动，得有人推。”

妖皇听得后背发凉：“所以……这声音是假的？是装出来的？”

“不一定假。”她继续走，“但一定有问题。真东西不用拼命证明自己存在。”

话音未落，前方石道忽然分岔。左右两条通道，宽度相仿，岩壁质地也一模一样，连苔藓生长的位置都几乎对称。红薯藤的光只能照到岔口前三步，再往前，黑得彻底。

妖皇停下：“走哪边？”

苏闲没答。她蹲下身，从布袋里抓了把谷子，随手往前一撒。谷子落地，一部分滚向左边通道，一部分滑向右边。可奇怪的是，落在右边的谷子，刚碰到地面，立刻被一股无形之力吸进石缝，消失不见。而左边的，只是静静躺着，连滚动都停了。

“右边吃东西。”她站起身，“走左边。”

“万一左边是陷阱呢？”妖皇嘀咕。

“陷阱不吃谷子。”她迈步踏上左道，“它吃人。”

三人转入左道。石道渐窄，高不过七尺，宽仅容两人。岩壁上的湿滑感更重，像是涂了层黏液。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腥味，不浓，却挥之不去。

“我说。”妖皇又忍不住了，“你有没有发现，咱们进来这么久，影子都没一个？”

苏闲脚步一顿。

确实。红薯藤的光明明照着，可地上、墙上，全无影子。三人像是被光包裹着，却投不下任何痕迹。

“这地方不认投影。”魔尊低声道，“要么光有问题，要么……我们不算‘实’。”

“别瞎猜。”苏闲语气依旧懒，“影子丢了又不是大事，回头补两块红薯就行。”

“你连影子都能当饭吃？！”

“不能吃。”她纠正，“但能晒成干，拿来喂鸡。”

妖皇翻白眼：“你就不能正经点？”

“我很正经。”她停下，耳朵再次微动，“不信你听。”

三人屏息。

那“沙沙”声还在，可这一次，似乎有了变化。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爬行，而是……某种节奏。像是鼓点，又像是脚步，整齐划一，由远及近。

“来了。”魔尊低喝，拳头上暗气暴涨。

“别动。”苏闲抬手，“让它走。”

“让它走？！”

“对。”她靠在岩壁上，斗笠压得更低，“看看它想干嘛。”

声音越来越近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岩壁深处行进，步伐一致，落地无声，唯有那“沙沙”声如潮水般涌来。可就在距离他们不足十丈时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
一切归于寂静。

连空气都不再流动。

妖皇手心全是汗，火球摇曳不定。魔尊肌肉紧绷，随时准备暴起。唯有苏闲，依旧靠着岩壁，像是随时能睡着。

然后——

前方黑暗中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
像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。

苏闲的手，悄悄按在了布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