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出了崖洞,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谷地和栈道,一直走到忘川渡口附近。
那道天河壁障的缝隙就在渡口正上方,从底下望上去,像一道极细的疤痕划在青黑的穹幕上。
“我先过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清光的那头我可以帮你稳一稳,你过来的时候煞气不会扑那么猛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稳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。”月君礼看着他,“我是怕你把缝又撑裂了,到时候两边又堵上。”
帝怜荣抿了一下嘴,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双臂抱在胸前,抬了抬下巴示意月君礼先走。
月君礼提了提袍摆,侧过身挤进了那道缝隙里。
缝隙里头的风还是那副样子,一半烫一半冷,两股气流绞着从两侧刮过来,吹得他广袖猎猎作响。
他加快了脚步,清光在周身薄薄地裹了一层,把最烈的煞气挡在外面。
穿过最窄的一段之后,前方的光骤然亮了起来,九天那边清朗的天光从出口处涌进来,白晃晃的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迈出去,脚落在一朵极薄的云上,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九天之上跟以前一样,白云铺地,仙光流转,远处凌霄殿的琉璃顶在日色里闪着光。
但安静得很,他在这边站了半晌,也没见有人过来迎。
他转过身,对着缝隙那头喊了一声。
“过来吧。”
话音落了好一阵,缝隙里才探出半截玄色的衣袖。
帝怜荣侧着身子挤了出来,落在他旁边的云上时脚步踉跄了一步,月君礼伸手扶了他一把,抓着他的手腕把人稳住。
帝怜荣站稳之后抬起头来。
他从来没见过九天。
九幽的穹顶永远压着,这里的天却是敞的,极开阔的一片青蓝色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,干净的,透亮的,不像真的。
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,落在他身上,烫了一下他的皮肤。
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,伸手挡了挡光。
“太亮了。”他说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
“不习惯。”
月君礼松开他的手腕,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。
帝怜荣把手放下来,眯着眼跟在他后面。
白云铺着的路面踩上去软乎乎的,跟九幽那些粗粝的黑岩完全不一样,他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当,像是头一回学走路的人。
沿途经过几座仙台,远远的有几个仙官模样的人影闪了闪,但没人凑过来。
月君礼提前打过招呼了,说是带一位故人上来看看,让底下的人不必相陪。
仙官们大约也猜得出那位故人是谁,但没人敢问。
观星台在九天最东边,一座孤零零的白石台基,高出云海三丈有余。
台面上铺着青灰色的石板,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轨迹,很多磨得深了,凹槽里蓄着一层极淡的清光。
台中央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搁着一盏早就冷了的茶,还有一卷半合的星图。
月君礼走上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。
帝怜荣跟在他身后上了台,踩上那些刻着星轨的石板时低头看了看。
一条一条的线错综复杂地交叠在一起,像一面铺开的网。
他看不懂,但觉得那些线条走得很顺,不像是随意刻的,每一道弯转的弧度都像计算过无数遍。
“这张台子你坐了多久。”他问。
月君礼想了想,“从被仙门收入门墙第三年开始,到现在。”
“那很久了。”
“嗯。”
月君礼走到矮几前,把冷茶端起来看了一眼,又搁了回去。
他伸手拿起那卷星图,展开来扫了几眼,眉心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帝怜荣走过来。
“浩劫的时候天庭的星轨乱过一阵子,”月君礼指着图上一片密集的线条说,“这几颗偏了位,我后来没来得及调回来。”
“现在能调吗。”
“能。但耗灵力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
“也不算特别耗。”
“耗了就耗了,”帝怜荣说,“你别把最后那点光也散干净了。”
月君礼看了他一眼,把星图卷起来放回几上。
他走到台沿边上,手撑着白石栏杆往外看。
从观星台上望出去,九天的大地层层叠叠地在云海之间铺开,仙山如岛,灵瀑如练,远处的天边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
帝怜荣走到他旁边,也手撑着栏杆往外看。
“你每天就看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看这么多万年,不腻?”
“有时候腻。”
“腻了怎么办。”
“不看。”
“不看干什么。”
“坐着。”
帝怜荣侧头看了看他。
月君礼的侧脸被日光映得有些发亮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点点弧形的阴影。
他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你现在在看什么。”帝怜荣问。
“看天。”
“看天做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
帝怜荣也学着他不看远处了,就是手撑栏杆站着,让日光照在自己脸上。
九幽没有日光,他几万年都没被这么亮的阳光晒过,皮肤上暖洋洋的,竟有一种陌生的舒服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,各自看着各自眼前的方向。
观星台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偶尔从远处的仙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花的香气。
“你那个崖洞,”月君礼过了一会儿说,“今天该漏风了。”
“堵好了,怎么会漏。”
“泥浆干了可能会裂。”
“那回去再堵。”
“嗯。”
又安静了一阵。
“你要不要在我这儿住几天。”月君礼说。
帝怜荣偏过头来看他。
月君礼还是看着前方的天,没有转过头,但握着栏杆的手指紧了一下,在石面上撑出一道浅浅的力痕。
“你那个仙府能住人?”帝怜荣说。
“能。”
“不怕那些仙官说闲话?”
“说了又怎样。”
帝怜荣把视线收回去,也重新看着前方。
日光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肩头上,白的袍和玄的袍挨得很近,边缘处颜色交融在一起,灰蒙蒙的。
“住几天。”帝怜荣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住完了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回去再堵那片地缝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九幽那地方能不能长出树来。”
“也许能。”
“你说了也许,那就是不一定。”
“什么事情都不是一定的。”
帝怜荣没再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