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君礼摇了摇头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很轻,但在安静的九幽旷野里格外清楚。
他自己也听见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,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暗红色的地平线。
“老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才多大。”
“比你大一炷香。”
“一炷香也算大?”
“算。”
帝怜荣站起来,站到他身侧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片小小的青水潭边,身后的荒原上幽冥火烧得暗沉沉的,头顶那道穹顶裂缝里渗下来的清光落在水面上,映出两团挨得很近的影子。
“一炷香也算。”帝怜荣说,“那你怎么不叫我弟弟。”
“你也没叫过我兄长。”
“叫不出口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风从荒原那头吹过来,带着焦土的气味,但在水潭边打了个转之后,吹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居然带了一点点草木的清苦味道。
月君礼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肩头跟着那一口气往下松了松。
“这里舒服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舒服,满地煞气。”
“有风有草有水。”
“你要求的可真低。”
“要求高了又怎样,又不是没高过。”月君礼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高了那么多万年,也没换来什么好的。”
帝怜荣没接话。
他垂下眼,看着两个人并在一起的影子。
月君礼的影子比他瘦一圈,轮廓清秀端正,跟他本人一样规规矩矩地站着。
他的影子则散漫一些,玄色衣袍的轮廓边缘毛糙糙的,像一团没剪齐的墨。
“你后悔吗。”帝怜荣忽然问。
月君礼没立刻答。
他想了想,又想了想,最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万万年做下来,每件事都是该做的。你也一样。”
帝怜荣看着远处的荒原,幽冥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一跳一跳。
“我也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但累。”
“嗯。”
“特别累。”
月君礼没再说别的。
他只是往帝怜荣那边靠近了一步,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。
九幽的风从荒原上卷过来,把他们两个人的衣摆吹到了一处,白的和黑的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块是哪一块的。
天还是没有亮。
但头顶那道裂缝里透下来的清光比前几天多了一些。
不知是缝变大了,还是九幽的煞雾薄了。
那光落在水面上,落在草木上,也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,薄薄的一层,像蒙了一层霜。
“走吧,”帝怜荣说,“回去了。”
“回哪儿。”
“崖洞。”
“漏风吗。”
“今天不漏了。”
月君礼点了点头,跟着他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两个人的脚步不快不慢,踩在焦黑的岩面上,一个脚步声沉一些,一个轻一些,交替着响在空旷的荒原上。
走到栈道口的时候,帝怜荣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那颗星,”他说,“今天会亮吗。”
月君礼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。
秘境塌陷那天的日子刚过去没多久。
往年帝怜荣看不见他观星台上推演出来的那些光,但从裂隙里漏进来的那一丝清光,总会在那一天格外亮一些。
“不知道。”月君礼说,“我下来之后没人推天轨了。”
“那今晚看看。”
“怎么看。”
“你以前在秘境里不是能算出星星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吗。”
“那是算混沌裂隙里的星轨,跟外面的不一样。”
“试试呗。”
月君礼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回到崖洞的时候,洞口的泥浆已经干透了,摸上去硬硬的,再也不漏风了。
帝怜荣弯腰钻进去,月君礼跟在他后面。
洞内比之前暖了一些,那簇幽冥火还在地上烧着,帝怜荣之前拨弄过的那根枯枝烧成了灰烬,伏在火边薄薄的一层。
帝怜荣在石台上坐下来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月君礼坐了过去。
两个人肩并着肩,面朝着洞口的方向。
从洞口望出去,九幽的大地铺展在视野里,暗红色的火光星星点点,像一张巨大而粗糙的毯子。
头顶那道穹顶裂缝清清淡淡地亮着,像一条极细的银线横亘在墨沉沉的穹幕上。
月君礼伸手指了指穹顶某个位置。
“如果还是原来的星轨,”他说,“再过一个时辰,会有一颗亮一点的光点从那道缝的东侧移过来。”
帝怜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“真的假的。”
“你等着看。”
“等就等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肩抵着肩,看着洞口外那片一成不变的九幽夜色。
帝怜荣偶尔会拿枯枝拨一下幽冥火,月君礼则安安静静地坐着,眼睛望着穹顶那道裂缝的方向。
一个时辰之后,那道裂缝的东侧,当真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从煞雾后面慢慢移了出来,清清淡淡的,像一颗缩得很小的星。
它沿着裂缝的轨迹慢慢走了一截,然后被煞雾重新吞没,不见了。
帝怜荣看着那个光点消失的方向,半天没动。
月君礼也没动。
“看准了没。”最后月君礼问。
“看准了。”
“我没骗你吧。”
“嗯。”
帝怜荣把枯枝丢进火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然后往月君礼那边又靠了一点。
两个人挨得更紧了,肩膀到手臂都贴着,体温隔着衣料缓缓地互相渡过去。
洞里很静。
幽冥火噼啪响了一声,又安静下来。
“明天再堵一片。”帝怜荣说。
“堵哪片。”
“那片水潭周围还有几道地缝,煞气从底下往上翻,把草都熏蔫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堵完了去上面看看。”
“上面?”
“你那个观星台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月君礼偏过头看他。
帝怜荣没回头,视线还落在洞口外的夜色里,表情跟平时一样松散,但下颌线绷着一道极细微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月君礼说。
……
上去的日子选在了第十五天。
没有挑什么吉时。
月君礼说今天煞气薄,天河壁障那道缝隙里头的冲撞会轻一些,帝怜荣听了就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说那就今天。
月君礼把他的袍角撕下来的那块布条从洞口裂隙里取出来,叠好收进了怀里。
帝怜荣看着他叠那块破布的动作,没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