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怜荣偏头躲了一下,但还是被水溅到了颧骨上。
水珠顺着他的侧脸滑下来,滴在衣领里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看着月君礼。
月君礼还保持着泼水的姿势,手指上挂着水珠,白袍胸口湿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。
他看起来有点儿狼狈,跟平时那个九天之上衣冠楚楚的仙尊判若两人。
帝怜荣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短,闷闷的,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。
但他确实笑了,嘴角扯开了一下,又马上收回去,跟做贼似的。
月君礼看着他收回去的嘴角,没说话,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,重新搁在自己膝盖上。
他低下头,看着水面上重新聚拢起来的倒影。
“下次别泼我胸口,”他说,“我只有这一件衣裳了。”
“你堂堂九天首尊,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有。”
“走的时候没带。”
“那你穿我的。”
“你的穿不了,太大。”
帝怜荣又笑了一下,这回没收那么快了,嘴角挂着那个弧度多停了一息,然后才慢慢平复下去。
他从水边站起来,衣摆湿了一截,贴在腿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水的袍角,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道穹顶裂缝。
“这天什么时候能亮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月君礼也站起来,站在他身侧,一起仰头看着那道缝,“可能永远亮不了。”
“那你还下来。”
“底下有星星。”
帝怜荣偏过头来看他。
月君礼正仰着脸,脖颈的线条在微弱的天光里显出一段干净的轮廓。
他脸上的神色很平和,没什么惋惜,没什么不甘,就那么平平地仰着头,像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等。
帝怜荣把视线移开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把那些缝都堵上。”
……
他们花了七天,把崖洞里所有漏风的口子都堵了一遍。
其实不止崖洞。
月君礼说既然来了,就把这一片都拾掇拾掇。
帝怜荣没什么异议,他说堵就堵吧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两个人先是在黑石崖周围转了一圈,把能看见的裂隙都塞上石头和碎布条。
后来觉得不够,月君礼又去那片青水潭附近挖了一些湿泥,和了碎岩末,调成一种灰青色的浆料,抹在裂缝表面上,等它干了之后密实得很,风透不过来了。
帝怜荣跟着他一块儿和泥。
他干这种活比月君礼利索,手大,一把就能攥起拳头大的湿泥,往墙缝上一拍一抹就严实了。
月君礼则细慢些,每一道缝都要拿指尖把泥浆抹得平平整整的,像在画什么东西。
“你抹那么平做什么。”帝怜荣把一团泥糊在头顶一处裂缝里,也不看,随手一拍就严丝合缝。
“习惯了。”月君礼蹲在矮处,正用指腹把一道细缝里的泥浆压匀,“以前在天庭画阵纹的时候也这样。”
“天庭的阵纹哪有九幽的缝多。”
“所以你住的地方才这么破。”
帝怜荣低头看了他一眼,嗤了一声,没接茬。
两个人忙活了大半天,把这一片崖壁上的大小缝隙都堵得差不多了。
帝怜荣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
他甩了甩手臂上沾的泥浆,走到水潭边蹲下来洗手。
月君礼跟过来洗,两个人并排蹲在水边,四只手浸在那片清冷的水里头,手指偶尔碰到一处,又各自缩开。
水面上映着他们俩的倒影。
旁边的草木这两天又长高了一些,青翠翠的,在暗红色的九幽大地上头格外显眼。
月君礼说大概是清光渗进来的那一线,带着上面的灵气温养了这一小块地。
帝怜荣说那以后这里会长什么。
月君礼说也许会长树。
帝怜荣说九幽从来没长过树。
月君礼说以前也没有水潭和青草。
帝怜荣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旧伤疤。
泥浆洗掉了之后,那些疤显出来一条一条的,有的深有的浅,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手背和指节。
月君礼也把手抽了出来,湿漉漉的手指在空中晾着。
他的手上没什么疤,干干净净的,但指尖的颜色比从前更白了,白得像凝了一层薄霜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白。”帝怜荣说。
“耗光了灵力的缘故。”
“还会恢复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帝怜荣伸手拉过他的手腕,把他那只手拽到眼前仔细看了看。
月君礼的手腕细了一圈,皮肤底下的青筋隐约可见,指尖微微有些凉。
帝怜荣用拇指在他掌心按了按,又翻过来看了看手背,然后松开了。
“你该补一补。”他说。
“补什么。”
“灵丹妙药,你们天庭不是多的是。”
“走的时候没带。”
“你什么都带不了。”
月君礼把手收回去,搁在自己膝上,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白袍湿了好些处,泥点子也溅了不少,看起来狼狈得很。
但他好像也不在意了,比前几天更不在意一些。
“明天再上去一趟,”帝怜荣说,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月君礼偏过头看他。
“上去做什么。”
“给你拿点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。”
“你那个观星台上总该有补灵的丹药吧。你堂堂九天首尊,连棵草都不会自己带了。”
月君礼没说话。
他看了帝怜荣一会儿,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光在动,像水面上那些被揉碎的天光。
“那得穿过天河壁障的缝隙。”他说。
“能过。”
“你过的时候煞气会冲撞清光。”
“冲就冲了,又不是没被冲过。”
“疼。”
帝怜荣顿了一下,侧过头来看他。
月君礼的表情还是平静的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,像水面上结了一层很快就会化掉的冰。
“你过那道缝的时候疼了?”帝怜荣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是疼还是不疼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
帝怜荣没说话了。
他把手重新伸进水里,搅了几下,把水面上的倒影搅散了。
月君礼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白,在水波里荡来荡去,好久才重新聚拢起来。
“那就不去了,”帝怜荣说,“我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。”
“九幽底下有几条煞脉交汇的地方,会自己结一种石头,黑黑的,磨碎了掺在水里喝了能补灵。以前我手下那些重伤的魔修都喝那个。”
“煞脉结的石头,我喝了会怎样。”
“可能把你那点仙气全冲没了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喝。”
“所以得想办法把煞气滤掉。”
“你会滤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想了等于没想。”
帝怜荣把水撩了一把到他身上。
月君礼也没躲,由着水花溅了自己一脸,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子。
“你幼不幼稚。”他说。
“我就幼稚。”帝怜荣说,“你第一天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