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君礼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系着的布囊,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了一下。
那几颗干浆果他这几天一直带着,没舍得吃,也没打算吃。
他从秘境里带出来的东西就剩下这些了。
“那出去找。”他说。
“九幽没什么能吃的。”
“上面有。”
帝怜荣看了他一眼。
月君礼的表情淡淡的,不像在说什么大不了的事,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,像是试探,又像是邀请。
“你让我上去?”帝怜荣说。
“现在又没有仙魔之分了。”
“你那些仙官能乐意?”
“管他们乐不乐意。”
帝怜荣没说话,嘴角压了一下又松了。
他转身往洞口走,玄色衣袍的下摆被他之前撕了一道口子,走起来的时候那块布一扇一扇的,像一面破旗。
月君礼跟在他后面出了洞口。
崖洞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栈道,贴着黑石崖壁凿出来的,只够一个人走。
帝怜荣走在前面,月君礼走在后面。
栈道下面就是万丈深渊,幽冥火在底部烧成一片暗红的湖,热气从底下蒸上来,把空气烤得微微扭曲。
走到一处弯道的时候,帝怜荣忽然停下来。
月君礼差点撞上他的后背。
“你看。”帝怜荣抬手指了指斜上方。
月君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在崖壁转角的地方,那片墨沉沉的九幽穹顶裂了一道极细的口子,跟当年秘境塌陷时那种裂缝很像,但小得多,窄窄的一条,从穹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,缝里透出来的光清清淡淡的,像是九天那边的天光漏了进来。
“以前没有这道缝。”帝怜荣说,“浩劫那几天打的。”
“打通了?”
“打通了一点点。但九幽煞气太重,那边天光过不来多少,中间还是堵着。”
月君礼仰头看着那道缝。
清光从缝里渗进来,像一根根银亮的细丝,在浓稠的煞雾当中一截一截地断,又一截一截地续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抬起了右手。
帝怜荣看着他。
月君礼的右手指尖凝起一小团极淡的清光,像一颗缩小的星子,幽幽的,凉凉的。
他把它往上送了送,那团光脱离了他的指尖,晃晃悠悠地往上飘,穿过煞雾,穿过层层浊气,最后钻进了穹顶那道细缝里。
缝里的清光接住了它,像一滴水融进了另一滴水,亮了一亮,然后顺着一整条裂隙漫开了一线淡薄的白。
帝怜荣仰着头,眼珠里映着那一线白光。
“你还能凝光。”他说。
“不多了。”月君礼把手收回来,指尖那一点清光散尽了,他的手指在暗处显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,“从前能凝半个星盘的光,现在凝一颗星星都费劲。”
“怎么弄的。”
“浩劫最后一仗耗的。”
帝怜荣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那时候不该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能不来。”
“你来了又能怎么样。”
“你不也来了。”
帝怜荣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
他转过身,继续沿着栈道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月君礼跟上去,两个人沉默着走完那段栈道,又沿着一条狭长的谷地穿了大半里路,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荒原前面。
九幽的荒原上到处都是焦黑的岩石和凝固的岩浆流,像一张被大火烧透了的画。
但今天那荒原尽头的位置,不知为什么,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,像有人把一块天幕扯了下来铺在了地上。
“那边。”帝怜荣用下巴指了指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朝那片青色光晕走过去。
走得越近,越能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从那个方向漫过来,和九幽满地的焦臭味道截然不同。
月君礼的脚步快了一些。
走到近前才看清,那片青色光晕下面是一片极小的水潭。
水是清的,底下的岩石被洗得很干净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着头顶那道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的微弱天光。
水潭周围长了一圈从没在九幽见过的东西,细细的矮草,青绿色的,叶片上还挂着水珠。
帝怜荣蹲下来,拿指头探了探水面,凉的。
他收回手,看了看指尖沾的水,又把手指送到鼻端闻了闻。
“不是煞水。”他说,“哪来的。”
月君礼也在水边蹲了下来。
他伸手拨了一下水面,波纹荡开,把倒映着的天光揉碎了又拼好。
他看着那碎成一池的光斑,好半天没说话。
“以前秘境里也有个水潭。”他最后说,“你记得吗。”
帝怜荣没答。
但他记得。
秘境里那个水潭很小,藏在两堆黑石之间的凹地里,水也是清的,但底下的石头是灰白色的。
月君礼喜欢蹲在潭边看水里的倒影,说这水能把天上的星星也装进来。
帝怜荣说不信,月君礼就拉他一起蹲着看,看了很久很久之后,潭水里头真的倒映出了穹顶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。
“那时候你总拉我过去看。”帝怜荣说,“我看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,你就笑我眼睛瞎。”
“你后来不是能分得清星星了。”
“被你逼的。”
月君礼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浅,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瞬,但帝怜荣看见了。
他蹲在月君礼旁边,胳膊肘支在膝盖上,侧着头看他。
月君礼笑起来的时候眉梢会往下压一点点,跟他平时端端正正的样子不太一样,像一块冰终于裂了一道极细的纹。
“你多久没笑了。”帝怜荣问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也不记得了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下来。
水面上他们两个人的倒影挨在一处。
帝怜荣玄衣散着,头发半披,看起来散漫得很;月君礼白袍端正,坐姿规整,连在水边蹲着都带着一股子天生的端方。
但两个倒影的轮廓靠得很近,近到水面上那两团影像的边缘几乎叠在了一起。
帝怜荣伸手往水里捞了一把,把月君礼的倒影搅碎了。
水花溅起来,落在月君礼的袖口上,渗进了白袍的布料里。
月君礼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水渍,又抬起头来看帝怜荣。
帝怜荣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有一点亮光,不知是水面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幼稚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你管我。”帝怜荣说。
他又捞了一把水,这回水花直接泼到了月君礼的胸口。
月君礼被泼了一身,怔了一下,然后也伸手进水里,撩了一把水往帝怜荣脸上甩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