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怜荣把手从身侧的岩面上收回来,搁在自己膝盖上。
他的手比月君礼大一圈,骨节粗而分明,指腹和掌缘全是老茧,是握了太多年刀磨出来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那道混沌分灵时留下的白印子还在,浅浅的一道弧,像指甲划的。
月君礼的目光也落在那道印子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是把视线移开了。
崖底下涌上来的煞雾越来越浓,幽冥火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背后的岩壁上,一长一短,交叠着,又分开,又交叠。
“浩劫过去了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界都平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让我跟你一起掌乾坤。”
帝怜荣偏过头来看他,“你应了?”
“没。”
“怎么不应。”
“累了。”
帝怜荣没再追问。
他重新看向前方,从黑石崖上望出去,九幽的大地绵延无尽,暗红色的火光像一张铺满裂痕的旧地毯,一直伸到天边和穹顶相接的地方。
那片穹顶墨沉沉的,压得极低,像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盖子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从身侧摸出一个东西来,抛到月君礼怀里。
月君礼接住一看,是个极小的布囊,灰扑扑的,针脚粗得很,像是胡乱缝的。
打开来,里面是几颗干透了的浆果。
很小,黑紫色,皱巴巴的,一看就存了很久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就剩这几颗了,”帝怜荣没看他,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,“秘境塌的时候攥了一把在手里,后来搁在崖洞里忘了吃,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干了。”
月君礼把布囊攥在手心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你那个崖洞在哪儿。”
“底下。”帝怜荣用下巴指了指崖壁某处,“往里走半里地,拐个弯就到了。”
“能住人吗。”
“能。就是漏风。”
“我住几天。”月君礼说。
帝怜荣终于转过头来,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。
月君礼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眉梢那一点点极细微的弧度往下压着,像一个人撑了太久之后终于把肩头松下来了一点。
他手里攥着那个布囊,攥得骨节都突出来了,但面上的神情还是平稳的,干干净净的,跟从前在凌霄殿上应召议事时一个样。
帝怜荣看了他一会儿,转过头去。
“漏风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不怕冷。”
“九幽的风里有煞气,你仙体沾久了会损。”
“损就损吧。”
帝怜荣没再说话了。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玄色的衣袍在风里展了展,像一只收拢了太久翅膀的大鸟终于动了动骨节。
他也没回头看月君礼,只是往崖边走了两步,伸手探了探底下的风。
“下来吧。”他说。
然后纵身一跃,整个人没入了崖底的煞雾之中。
月君礼坐在崖边上,低头看着那片浓稠的黑雾把帝怜荣的身影吞进去。
雾涌了一涌,又平了。
他把那个布囊仔细系在自己腰间的束带上,然后也撑着地面站起来,理了理被风搅乱的衣袍。
他侧过身,从崖顶往下一望,万丈深谷里幽冥火星星点点地亮着,像另一片倒悬的星空。
他跳了下去。
……
崖洞里确实漏风。
月君礼在洞里住了三天,第四天的时候终于找到漏风的口子。
就在洞壁靠里的位置,一道小拇指宽的裂隙,从外面灌进来的煞气穿过裂隙时发出极细的哨音,呜咽咽的,像什么东西在哭。
他用袍角撕下来一条布,塞进了裂隙里。
哨音没了。
帝怜荣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他坐在洞内一处略高的石台上,两条腿搭在台沿外面,手里捏着一根枯枝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地面上一小簇幽冥火。
那火被他拨得一晃一晃的,照得整面洞壁忽明忽暗。
“你塞了它也没用,”过了一会儿帝怜荣说,“别的地方还会漏。”
“漏一处堵一处。”
“堵不完的,整个九幽底下都是煞脉。”
“那就慢慢堵。”
帝怜荣把枯枝往火里一丢,火苗窜了一下,把枯枝烧成一小截灰烬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落在月君礼的后背上。
月君礼正蹲在那道裂隙前面,用指尖把布条往深处又推了推,动作很仔细,像在处理什么精细的阵纹。
他以前在观星台推演天轨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,眉心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,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去,一颗星一颗星地排,一个时辰接一个时辰地算。
帝怜荣坐那儿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走到洞壁另一侧,把一块松动的石片扳下来,露出后面另一条更宽的缝。
“这儿也有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堵不堵。”
月君礼转过头来看了一眼,站起来走过去。
他比帝怜荣矮小半个头,站在他身侧的时候肩头只到他胸口的位置。
他看了看那道缝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,袖口已经撕掉了一条,再撕的话整只袖子就要豁开了。
帝怜荣瞥了他一眼,把自己的外袍下摆撕了一块下来,递过去。
月君礼接了,蹲下身往缝里塞。
帝怜荣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。
月君礼的发髻还是跟从前一样端正,一支白玉簪横贯而过,簪尾刻了一朵极小的祥云。
这么多年了,那簪子没换过。
“你那个观星台,”帝怜荣忽然说,“还在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漏风吗。”
月君礼的动作顿了一下,仰起头来看他。
从底下往上看的视角,帝怜荣的下颌线棱角分明,喉结上方有一道极淡的旧伤,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锐器划的。
那伤当年差点伤到灵根,他记得自己后来在仙门的医馆里翻到这份战报的时候,手抖了好一阵。
“九天的风不伤人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那你还跑下来。”
“上面太亮。”
帝怜荣没接茬。
月君礼把布条塞好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两个人站在那道缝前面,挨得很近,近到月君礼能闻见帝怜荣身上九幽特有的气味,有点像烧过的岩石混着冷铁,涩涩的,但不算难闻。
他自己身上的清气大概也和这洞里的煞气搅在了一处,闻起来应该差不多了。
“你饿不饿。”帝怜荣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“那你吃。”
“浆果干就那几颗,你攥着不撒手,我吃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