浩劫过后第三日,三界才真正安静下来。
前些天还翻涌着的煞气与仙光全都收了,天河壁障上那道裂了千年的口子终于合拢,清气浊气各自归位,凌霄殿顶的琉璃瓦重新映出了日光。
三界之内,灵脉平顺,万邪不侵,数千年来头一遭这么太平。
月君礼从九天之上走下来的时候,仙门的人跪了一地。
“首尊,三界重定,六部仙官联名呈了表奏,恳请首尊与魔尊共掌乾坤,重整纲纪——”
月君礼摆了摆手。
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,周身的清光也比从前淡了好些,像一盏烧了太久的灯,灯芯已经矮下去大半截了。
衣裳还是那件织着星纹的广袖白袍,领口绣了二十八宿的暗纹,但袖口已经磨出了一些细密的线头。
仙官们不敢再拦。
他走过凌霄殿门前那道长阶的时候,脚步不快不慢,靴底落在白玉上,声音空空的。
阶旁有几株三千年一开花的仙树,正逢花季,枝头白花瓣簌簌地落了他满肩。
他没有拂。
一个人从九天走到九幽,要经过三千丈天河壁障。
以前这道障壁是过不去的,清浊相冲,任何灵体沾上了都得当场溃散。
可现在壁障合拢之后留下了个极窄的缝隙,窄到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,两边残存的清浊之气还在里头绞缠着,像一团慢慢歇下来的旋涡。
月君礼站在缝隙前头。
他没犹豫,侧过身,抬脚迈了进去。
缝隙里头的风很古怪,一半烫一半冷,扑面而来的时候像两把刀子同时割在脸上。
他眯了眯眼,广袖被搅得猎猎翻飞,袖口那些星纹暗绣在清浊交缠的光里明明灭灭。
他没动用仙力去挡,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了。
脚落上九幽地面的时候,满目都是暗红色的幽冥火。
火光在岩石缝里一簇一簇地跳,照得整片大地像一块烧过了头的炭。
穹顶压得极低,墨沉沉的一片,没有星星,没有云,只有浓稠的煞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,像一条永远醒不过来的黑河。
月君礼站住了。
上一次到九幽来,是一千两百年前那场大战。
他带着仙兵压境,帝怜荣领魔众迎击,两个人在忘川渡口打了三天三夜,打得忘川水倒流,打得地底岩层翻了面。
那三天里他们没有对视过一次。
明明隔着不过数十丈的距离,刀光煞气漫天横飞,可谁都没看谁的眼睛。
打完那一仗,他回九天之后在观星台上站了整整两个月没下来。
九幽深处有一座黑石崖。
他没问路,自己走的。
沿途遇到几拨魔域的人,远远看见他那一身仙光,个个警惕地攥紧了兵刃,但没人上来拦。
大约是早就得了令。
忘川渡口那一战之后帝怜荣就传过话下去,说天庭那个白衣的首尊要是哪天独自下来,别动。
月君礼走到黑石崖底下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崖很高,黑沉沉的玄石一层一层叠上去,像千万年凝固的浪。
崖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半腰一直延伸到崖顶,缝里透出一丝丝极淡的光,清清冷冷的,和九幽满地幽冥火完全不同。
他提了提袍摆,踩着岩壁上的凸起往上攀。
到崖顶的时候,看见帝怜荣坐在边沿上。
一身玄色的衣裳,襟口散着,没系束带,像这衣裳本来就只是随便披在身上的。
头发也散着,没束冠,长而黑的发尾垂在崖沿外头,被从底下翻涌上来的煞雾一撩一撩地托着。
他手里没拿刀,也没拿什么东西,就那么坐着,两只手撑在身侧的黑岩上,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,很深。
他听见动静,偏过头来。
两个人隔了十来步的距离,四目相对。
好半天没说话。
九幽的风从崖底翻上来,带着硫磺与焦土的气味,但今天不知为什么,那风里还掺杂了一点点清冽的凉意,像是从什么地方渗进来的。
帝怜荣先开了口。
“你衣裳脏了。”
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一些,尾音带着九幽常年浸染出来的微微的哑。
但语气跟很多年前没什么两样,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月君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
在缝隙里蹭了一路,白袍上沾了好几道灰黑的印子,左袖内侧还撕裂了一道小口,露出里面织银的衬线。
“擦不掉了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九幽的东西沾了就不容易掉。”帝怜荣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崖外的方向,“你要在这边待多久。”
“没想好。”
“天庭那边不管?”
“不管了。”月君礼往前走了两步,在他旁边站定。
崖边的风大了些,把他肩上的白花瓣吹下来了几片,打着旋沉进底下的煞雾里头,瞬息之间就被吞没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消失的地方,“都散干净了。我走的时候没人拦。”
帝怜荣没接话。
他伸手摸了摸身侧的黑岩,粗糙的岩石表面被他的指腹摩挲过,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。
这块崖壁他坐了一千多年,从坐上来那天起就没挪过地方。
以前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仙光从崖壁上那道裂缝里透进来,清清冷冷的,不知道从哪儿来。
后来他知道了,那是月君礼在观星台上推演天轨的时候漏下来的。
从九天到九幽,中间隔了三万丈罡风层和三千丈天河壁障,按道理什么光都透不过来。
可偏就每年那一日,会有一丝极细极细的清光从裂隙里钻进来,像一根线,穿过层层壁障,最后落在他手边的岩石上。
他琢磨了很久才想明白,大约混沌灵韵分裂的时候留了一缕极微弱的感应,清浊两头隔着再远也会相互牵一牵。
就像当年秘境里那片星光,明明隔着不知多少万里的混沌虚空,可月君礼偏说它们之间有看不见的丝线连着,今天少了一颗,明天那一颗的位置就会变一变。
“你瘦了。”月君礼说。
帝怜荣嗤地笑了一声,偏过头来打量他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崖底的幽冥火光,亮得有点儿过,“你倒是没怎么变。”
“老了。”
“谁不老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把帝怜荣散着的发尾卷起来几缕,拂过月君礼垂在身侧的袖口。
月君礼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黑发,没动,由着它们在袖口的银线上蹭了蹭,又落回去。
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你来这边,”帝怜荣又开口了,声调平平的,“就为了跟我说两句废话?”
月君礼没答。
他慢慢在帝怜荣旁边坐了下来,白袍铺了一地,沾上岩石的灰和崖底的煞雾也没管。
他坐的姿势跟帝怜荣不一样,脊背挺得很直,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自己膝上,像是这么多年的规矩已经刻到骨子里去了,哪怕此刻四周一个人都没有,他也不会把腰松下来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说。
帝怜荣没转头看他,但嘴角动了动,不算笑,更像某种习惯性的肌肉反应。
“看完了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慢慢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