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从那时候就觉得你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来九天求的是正道,长生,清名,你什么都不求。你从第一天就缺一半。”
月君礼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天尊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老仙把掌心往碑面上一按,整座正殿剧烈震颤了一下,天道石上翻涌的符文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,定在原处。
老仙的身子晃了晃,嘴角沁出一丝血,但他站住了。
“半盏茶,去。”
月君礼没再犹豫。
他把掌心猛地朝下按去,帝怜荣的掌心同时朝上迎上来。
两个人的掌心在正殿正中央碰在了一起。
那一瞬间,整座天道石发出了刺耳的嗡鸣。
清光和浊气从两人交握的地方爆开,填满了整座正殿。
月君礼感觉到自己灵根深处那条缺了一万年的裂口正在被什么填上,又烫又疼,像血肉重新长出来。
他睁开眼。
帝怜荣就在他对面,眉心也浮出了那道暗色的灵纹印记,跟月君礼眉骨底下的是同一枚,分成了两半,正在彼此靠近。
“月君礼。”帝怜荣说。
月君礼看着他。
那张脸上映着清浊交缠的光,又亮又暗,像很久以前秘境穹顶上漏下来的稀薄星光。
“嗯。”
“秘境塌了之后,我在崖底找了三天。”帝怜荣说,“其实没什么好找的,那地方什么都没了。但我就是想找找看,有没有你留下来的什么东西。”
月君礼说:“我那时候被金光卷上天了,什么都没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帝怜荣说,“我就是想找找看。万一呢。”
月君礼攥紧了他的手。
两个人的掌心里那团清浊漩涡越转越快,越转越大,最后嗡的一声炸开成漫天光点。
那些光点往上飘,落进天道石表面的符文当中,像水渗进干裂的土。
碑面上的金色文字开始褪色。
一行一行地变淡,从耀目的金变成暗黄,再从暗黄变成灰白。
第二十七条原典那行字最后一个消失,底下的先天灵纹亮起来,把新的规则一个字一个字烙了上去。
月君礼和帝怜荣并肩站在碑前。
他看着那些新字慢慢成形。
“三界运行,天道自转,万灵生息,各归其位。天道不得食生灵之气以自养,违者天道自崩——”
最后一行字写完的时候,整块天道石从中间裂了一道缝。
那道缝细细的,从上到下贯穿碑面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。
天尊的手从碑面上滑落下来。
整个人顺着蟠龙拐慢慢滑坐到地上,背靠着那道裂开的石碑,嘴角的血已经干了。
月君礼蹲下身去扶他。
老仙摆了摆手,浑浊的眼睛望着穹顶。
屋顶的星光正在慢慢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,歪斜的宿位一点一点正回来,像一盘的棋子被人重新摆好了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成了。”月君礼说。
老仙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你那个混沌灵韵……拼回去之后,人有没有事?”
月君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里清浊交缠的光已经散了大半,但灵力还在,充盈的,完整的,像是身体里多了一颗以前没有的心脏。
他又转头看了看帝怜荣。
帝怜荣站在半步之外,正用手背擦自己眉骨上的汗,察觉到他的目光,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死不了。”帝怜荣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仙重复了一遍。
他闭上眼睛靠在天道石的裂缝上,呼吸渐渐慢了。
月君礼把他的蟠龙拐从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一旁,替他拢了一下散开的衣襟。
殿外传来了声音。
不知道是哪一层的仙官察觉到动静,脚步声乱糟糟地由远及近。
还有人喊首尊,声音里头带着慌乱。
月君礼站起来。
帝怜荣走到他身侧,两个人并肩站在天道石前,背后是老仙渐渐平息的呼吸声,面前是正殿敞开的大门。
门外涌进来的清光比从前柔和了许多,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投在殿内的金砖上,并排两道。
“外面的人看到我站在这儿,会不会吓死。”帝怜荣说。
“大概会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那你怎么说?”
月君礼想了想。
“就说天道改了规矩,仙魔不必再打了。”
帝怜荣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九幽幽冥火的余温,不凉了,淡淡的,像烤过火的手掌贴上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说了算。”
殿门外的脚步声近了。
月君礼抬手把眉骨下方那枚青色灵纹印记重新凝出来贴上,又伸手替帝怜荣把鬓边散着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手指擦过他颧骨上那道旧疤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帝怜荣没躲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一道朝殿门走过去。
清光从外面涌进来铺了满殿,金色的砖面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日头。
天道石上那道裂缝在两人身后静静地竖着,细细的一条,把万年的旧碑一分为二。
殿门推开的时候,风灌进来,带着天河壁障那边潮润的凉意,和三界重整之后刚刚生出的新鲜灵息。
月君礼跨出去一步。
帝怜荣跟在他身后半步,不近不远的。
外头的人看见他们俩站在一起,果然全都愣住了。
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,有人手里的法器咣当掉在地上。
月君礼回头看了一眼帝怜荣。
帝怜荣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脚步谁都没停。
门外的光很亮,照得人眯眼。
月君礼眯了一下眼,又睁开了。
他看见远处天河壁障的裂口正在慢慢愈合,新的青色光幕一寸一寸长出来,清亮亮的,没什么符文刻在上面。
光秃秃的一面墙。
干干净净的。
【第九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