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沿着旧道一路往上走，清光越来越盛。
头顶传来了殿宇的轮廓，远远地泛着金瓦的光。
月君礼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下来，回身看了一眼。
帝怜荣站在他后面一阶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级台阶的高度差，视线几乎是平的。
四目相对，谁也没说话。
壁障那边还在崩，声音隔着好几重云层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月君礼忽然伸手，把帝怜荣袖口那截烧焦的布料轻轻拽了一下，拽平了。
“进去之后别说话。”他说，“天尊说什么你都不要答，我来应。”
帝怜荣低头看着他捏自己袖口的手指。
“嗯。”
月君礼松了手，转身推开了旧道尽头那扇尘封多年的侧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，漏进来满殿的金色灯火。
天道石立在正前方，九丈高，三丈厚，青石面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。
天尊拄着蟠龙拐站在碑底下，背对着门，佝偻的脊背在灯影里弯成一座小小的拱桥。
月君礼跨进门去。
帝怜荣跟在他身后，步子不急不慢，靴底踏在正殿的金砖上，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天尊没回头。
“你带了他来。”
月君礼在天道石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。
“弟子有话要问您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天道石上第二十七条原典底下的先天灵纹，是我和帝怜荣今日在壁障裂口处读完的。”月君礼的声音平直，一个字都没有颤，“天道以仙魔相争为食，万灵死伤皆为气运供养，这是您早就知道的。您做了五千年天尊，守的是天道，还是苍生？”
天尊慢慢转过身来。
他比三天前老了，老得厉害。
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深沟，眼窝凹陷，颧骨突出。
蟠龙拐撑着他大半个体重，手腕上青筋暴起。
“都守。”他说，“月君礼，你以为看破了天道就得了真相？真相是天道若不食气运，三界一夜之间就散了架。仙魔相争是补，是养，是不得不为之事。你现在带了魔尊来闯正殿，是想让天道断了粮，还是想替它另找一条吃食？”
“我想让天道自己吃自己。”
天尊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。
月君礼把手抬起来，掌心朝上。
清光和浊气在他的手心里盘绕成了一个漩涡——那是刚才接帝怜荣上壁障的时候两个人灵力交汇留下的痕迹，现在还在他掌心转着，清浊各半，像一团缩小的秘境穹顶。
“三界融合的窗口马上就到。”他说，“混沌灵韵被撕开一万年，我等了一万年才等到这一回。天道自己作祟，把壁障崩了，把气运抽干了，反倒把清浊交界的禁制破开了。如今三界归一只是时间问题。等它归一的那一刻，我把混沌灵韵重新拼回去，这东西的完整之力足够重塑天道的规矩——让它从万灵头上撤下来，自己吃自己转出来的余韵就够了，不必再拿生灵的命续它的岁。”
天尊盯着他手里那团清浊漩涡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拼不回去的。”他说，“混沌灵韵当年被劈成两半，一半归清一半归浊，灵根各成体系。强行合在一处，你受不住。他那一半也受不住。”
“受不受得住是我们的事。”帝怜荣在后面开口了。
这是他进殿之后说的第一句话，嗓子有点哑，但语气稳得很，“老东西，你在天道底下蹲了五千年，有没有想过自己这一身修为也是天道喂出来的？它吃了多少仙兵的命才养出你这个天尊。你护着它，跟护着吃你同类的畜生有什么两样。”
天尊没有答话。
他的目光从帝怜荣身上移开，落回月君礼脸上。
“你从小是我看着长起来的。”他说，“你来九天的时候还是一团混沌胚子，碎了壳露出脸来，第一句话问的是'他呢'。我问你是谁，你没答。后来你学礼法学星轨，学得最快也最乖，半点都不出格。我一直以为你忘了。”
月君礼捏着掌心那团光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没忘。”
“那你早就知道自己是残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月君礼说，“我每年在观星台上多站一个时辰，看的是那道混沌残痕。天尊，您早就知道我还有一半在底下，您什么都知道。但您从来没告诉我真相，您让我守了天道一万年的规矩，让我跟自己的半身打了上万年的仗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地底震了。
整座正殿晃了一下，穹顶上的金瓦哗啦啦响了一串。
天道石表面浮现出一层暗光，密密麻麻的符文从碑面底下翻上来又沉下去，翻涌得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“窗口开了。”帝怜荣说。
月君礼抬头看天。
正殿的屋顶不知何时变得透明了，三十六宿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，星光乱得像被风吹散了的纸屑。
但那些星宿正在移动，从各自的位置朝着穹顶正中间的一个点聚过去，像铁屑被磁石吸拢。
“三界在合。”他说。
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帝怜荣。
帝怜荣也正在看他，两个人隔着三步远，中间是一殿金色的灯火和乱窜的星辉。
“拼吗？”帝怜荣问。
月君礼把手里的清浊漩涡举起来，光映在他脸上，照得眉骨下方那枚青色灵纹印记格外清楚。
“拼。”
帝怜荣朝他走了两步，把手伸出来。
掌心朝上，那道白印子对着月君礼。
月君礼也伸出另一只手，掌心朝下，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掌心相对。
清光与浊气从各自掌心里溢出来，像两股溪流往低处淌。
“等一下。”天尊忽然说。
两个人同时转头。
天尊拄着蟠龙拐往前挪了两步，老迈的身子晃晃悠悠的，站到他们侧面。
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，缓缓贴上了天道石的碑面。
“你们拼你们的。”他说，“我替你们撑住碑里的天道本体，不让它反噬。但只有半盏茶的时间，半盏茶之后我撑不住。”
月君礼愣住了。
“天尊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老仙没有看他，“月君礼，你问我守天道还是守苍生。我守天道守了五千年，守到后面自己都快信了。但你今天带了魔尊来闯正殿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——当年你从混沌秘境里被金光拽上来，碎壳露出脸，第一句话问的是'他呢'。那会儿你还小，什么都不懂，可是你第一句想的是别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