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君礼的指关节攥得发白。
“后面还有。”帝怜荣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,“我这边能看到第三段——”
他念了出来。
“灵韵既分,天道犹恐。遂立仙魔殊途之律,永世不得相融。又引两界相争,千年一战,散气运以自养。万灵死生,天道食之。”
念完了之后,两人都安静了。
壁障还在震,浊气和清光在裂口中间绞缠着,像两条受伤的蛇。
月君礼跪在岩面上,额头抵着手背,灵力维持着清光不散,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。
帝怜荣在底下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,帝怜荣开口了。
“所以咱们打的每一仗,死的人,我的骂名,你的清名,全是天道在喂自己。月君礼,你守了一万年的秩序是假的。我替你扛的骂名也是假的。咱们两个被分成两半扔到两头,做了天道一万年的盘子里的菜。”
月君礼抬起头来。
他想说什么,但嗓子底下堵着什么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裂口中间那团清浊交缠的光还在转,灵纹叠在一处之后缓缓浮动的样子,像有什么人把三界运行的真面目摊开了给他们看。
“松手。”帝怜荣忽然说,“月君礼,半盏茶到了,天道要察觉了。松手!”
月君礼猛地一抖。
他收回灵力的瞬间,清光骤然熄灭。
煞气从裂口中间散开,往底下缩回去。
但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刻,壁障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,整条天河壁障像被什么巨力攥住了中间一段,剧烈地颤了一下。
月君礼抬头看去。
头顶的青色光幕在抖动,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从亮转暗,又从暗转亮,像一盏快要烧坏了的灯。
然后裂缝从东段向西段蔓延,原本一百二十丈的口子嗤啦一声又撕开了两百丈,浊气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。
他第一反应是反手去推清光封阵,但灵力刚才耗了大半,推出去的气劲薄薄一片,被浊气一冲就散了。
“帝怜荣!”他朝底下喊了一声,“壁障又在崩!”
“我知道!”帝怜荣的声音从底下传来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促,“是天道——天道刚才察觉到灵纹被读了,它自己崩的壁障,它把气运从地底下抽走了去补自己,壁障下面是空的!我这边整个九幽地火全熄了!”
月君礼愣了一瞬。
天道把气运抽走补自己?
他低头看底下,果然,那些暗红色的幽冥火光正在一片一片地灭下去,像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吹了。
九幽深处传来地壳断裂的声音,轰隆隆的从脚底滚过去。
“它要干什么?”月君礼问。
“你问我?”帝怜荣的声音在底下稳住了,带着那种凉丝丝的调子,“你不是会算星轨吗?你算算。”
月君礼抬头看天。
三十六宿已经偏了五度,星轨乱得不成样子。
他咬着牙在裂口边站起来,指尖掐诀快速推演了一遍,结果推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变了。
“天道在坍缩。”他说,“它把万年来储存的所有气运一次性抽出来,要重塑三界的根基——壁障,九幽,九天,全部都要重炼。
重炼的过程里三界会短暂融为一体,清浊不分,仙魔不辨,等它重塑完了之后,新的规矩会比现在严十倍。”
“那咱们呢?”
“三界融为一体的时候,混沌灵韵的分裂会被暂时修复。”月君礼攥紧拳头,“如果那个时候你我能合到一处,就有机会反制天道,把它的规矩改回去。但如果错过了那个窗口——”
“就永远当盘子里的菜。”
两个人又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帝怜荣在底下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什么窗口,你算准了告诉我。我这边地火灭了,九幽在塌,我也该上去了。”
“你上来——”
“壁障都崩了还殊什么途。”帝怜荣的声音从底下浮上来,近了一些。
月君礼看见裂口边缘有一只手伸上来,搭在了岩石上。
指节上沾着煞气和泥灰,掌心那道白印子在暗光里格外显眼。
“你拉我一把。”
月君礼蹲下身,伸手攥住了那只手腕。
触到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两个人交握的地方炸开来。
清光和浊气拧在一处,像两团原本该是一体的东西终于碰上了对方。
月君礼整条手臂都麻了,但他没松手。
帝怜荣借着他那股劲从裂口底下翻上来,半个身子探出壁障边缘,另一只手撑在岩面上。
两个人面对面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脸比月君礼记忆里老了。
眉眼间多了细纹,颧骨上有一道陈年旧疤,不知道哪场仗留下来的。
鬓边有几缕头发散着,被风掀起来擦过他下颌。
帝怜荣看着他,瞳仁是纯黑的,里面倒映着月君礼的脸。
那脸上有一道清光凝的护印,浅浅的,贴在眉骨上方,是他做了首尊之后礼法规定的仪容。
“你把这玩意儿摘了。”帝怜荣盯着那道护印说。
月君礼抬手把护印摘了。
眉心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小片青色的灵纹印记,从他分灵那天起就长在那里的,跟帝怜荣手心的白印子是一对。
帝怜荣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你说窗口在哪?”
月君礼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。
他收回手的时候看见自己掌心多了几道煞气蹭出来的黑纹,浅浅的,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。
“天道石。”他说,“它要把三界融成一锅重塑根基,最早开始的地方一定是天道石——那块碑就是天道的本体。咱们要去天道石底下,等三界融合的时候清浊归一,把混沌灵韵的残魂拼回去。”
帝怜荣从裂口边上站起来。
他比月君礼高半个头,肩膀宽一些,一身的煞气还没完全收敛,站在清光底下像一块烧过的炭。
“那天尊呢?”
月君礼顿了一下。
“天尊在天道石那儿守着。”
“他知道你要反?”
“他知道我查了原典底下的东西。”月君礼说,“但他不知道我今天来接了拓纹。”
帝怜荣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咱们上去就是闯正殿。”
“是。”
帝怜荣没再问。
他把散在鬓边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袍,袖口烧焦了好几处,腰带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锁链。
“这一万年混得够狼狈的。”他说。
月君礼没有接话。
他转过身,把那柄白鞘素剑从地上拾起来插回腰间,然后朝通往九天的旧道方向迈了一步。
“跟我走。”
帝怜荣跟在他身后,靴子踩在塌了一半的碎石阶上,脚步沉沉地响。
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旧道往上升。
脚下的石阶越走越亮,周围的浊气越来越淡,九天那边的清光从头顶漏下来,在拐角处投出一片惨白的光斑。
走到半途,帝怜荣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根树枝子。”
月君礼的脚步没停。
“什么树枝子。”
“你秘境里磨的那根。尖尖的,戳煞兽眼睛用的。”帝怜荣的声音在他背后响着,不高不低,“掉进煞气里化成灰的那根。我后来在崖底下找过,当然什么都没剩。”
月君礼走在前面,没回头。
“你找它做什么。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帝怜荣说,“就是想看看磨了几天磨出来的尖尖是什么样。你当时蹲在石头上用刃石刮树皮,刮了三天,刮完了递给我说你看,跟剑一样。”
月君礼的脚步慢了一瞬。
“没那么像。”他说,“那根树枝其实歪的。”
“歪的也行。”帝怜荣说。
后面就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