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久了。
他算过上万年的星轨,守过上万年的礼法,以为自己在维持天道的秩序。
结果天道本身需要的从来不是秩序,是相争。
“弟子告退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脚步很快。
袍摆扫过正殿的石板,带起来的风把案上几卷竹简吹得翻了页。
天尊在后面喊了他一声,他没停。
他一路穿过云阶,穿过三十六层天门,脚步越来越快。
最后回到观星台上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头顶那三十六宿还在偏,比白天又歪了一寸。
月君礼站在观星台边缘,低头看着底下。
云层很厚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往下三千丈,穿过天河壁障那道裂口,有一个人应该还坐在黑石崖上等着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小块用清光凝出来的符牌,他刚才在翻天道石的时候偷偷拓下来的——第二十七条原典底下的那层字,不全,但至少把那层气息拓了三分。
灵力还在符牌里边缓缓流转,清清淡淡的,带着天道石底层的凉意。
他攥着那块符牌在观星台上站了半宿。
月光照在他肩上,白的,冷的。
他把符牌收回去,转身下了观星台。
走之前看了一眼天道石的方向,那座正殿还亮着灯,昏昏黄黄的一小团光,隔着好几重殿宇,看不太真切。
……
第三天夜里,月君礼又去了天河壁障。
他没走正路,绕过了三十六层守阵仙官,从西侧一处废弃的旧道摸下去的。
那条旧道年久失修,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有的地方塌了一半,踩着碎石往下走,脚下沙沙地响。
到裂口的时候,浊气比三天前又浓了几分。
他站在边缘往下看,底下那片黑暗里头多了一抹暗红,是地火翻上来的颜色。
月君礼蹲下来,把那块符牌放在裂口边缘的地面上。
“帝怜荣。”
底下的浊气翻了一下。
然后那双眼睛又出现了,比上回更近了一些,隔着大概一百多丈的距离,能看清他眉骨的轮廓。
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“我说了三天。”
“你说了三天,但仙门的规矩我清楚。”帝怜荣在底下说,“天道石原典第二十七条,仙魔殊途,永世不得相融。你回去翻完原典,就该知道你下来见我是触了天条。”
月君礼没接这话。
他把符牌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是我从天道石上拓的。第二十七条原典底下压着一层先天灵纹,跟你在九幽挖出来的一模一样。我用清气拓了三分,不全,但气息能对上。你把你那边的煞气拓纹送上来,两下合一,我就能读通全文。”
帝怜荣在底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下来的时候,上面有人知道吗?”
“我绕了旧道。”
“那就是没人知道。”帝怜荣说,“月君礼,你从前是最守规矩的。天道律例你倒背如流,仙门仪轨你一个字都不错。现在你要跟我当面接灵纹,你知不知道天道反噬下来会怎样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接?”
月君礼没有回答。
他从腰间抽出那柄白鞘素剑,平放在身前的地面上。
“灵纹一接,清浊二气交汇,天道必然震动。但壁障已经裂了,三十六宿偏了三度,天道的注意力现在不在这里——它在忙着调动气运平衡整个三界。如果你我动作够快,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把拓纹合拢读完,然后再分开,反噬未必会落到我们头上。”
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你算过了。”
“我算了两天。”月君礼说,“星轨偏移,天道分神,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帝怜荣,先天阵纹刻在混沌初开的时候,比所有天道律例都早。如果那层文字的原貌能读出来,上面写着什么,你我心里都清楚。”
“上面写着什么?”
月君礼把符牌拾起来捏在掌心,灵力催动,那三寸清光骤然亮起。
他把光对准裂口,往下照了一瞬。
底下那双黑眼睛在清光里闪了一下,瞳孔微微缩了缩。
“上面写着天道为什么不能容混沌灵韵完整存在。”月君礼说,“天尊跟我挑明了,混沌灵韵是唯一能和天道抗衡的东西。所以它把我们撕开,一个放在九天,一个塞进九幽,让我们各守其位永远碰不到。但先天阵纹是混沌初开时就刻下去的,那上面的内容比天道本身的律令更古老——如果它能告诉我们混沌灵韵真正的来历,那整个三界秩序的根基就——”
“就塌了。”帝怜荣说。
月君礼顿了一下。
“对,就塌了。”他说,“但你现在还愿意跟我一起查吗?”
底下安静了很久。
裂口里的浊气缓缓滚动着,幽冥火的暗红色在地底深处明明灭灭。
月君礼看不清帝怜荣的脸,但他看见那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,搭在裂口边缘一块突起的石棱上。
指节分明,掌心朝上,上头隐约有一道陈年白印子。
“你把清光拓纹放下来。”帝怜荣说,“我用煞气接。两个纹在中间交汇的时候你别急着合拢,先给我看一眼。”
月君礼把符牌贴着裂口的岩壁推下去。
清光坠入浊气当中,像一颗石子落进墨缸,周围立刻泛开一圈光晕。
光晕底下,帝怜荣的煞气从另一侧推了上来,黑紫色的灵纹沿着岩壁蜿蜒攀爬,与清光在裂口正当中碰在一起。
两色相触的瞬间,整个壁障震了一下。
月君礼单膝跪在裂口边缘,双手按在岩面上。
他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苏醒,又沉又闷,像整片大地底下埋着一颗心脏在跳。
“别停。”帝怜荣在底下说,“继续推,我把煞纹凑过去跟你的清纹叠。”
“叠上了之后读全文需要半盏茶的时间。”月君礼说,“半盏茶之内天道会察觉,咱们得在它察觉之前读完散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两股灵力在裂口正中缓缓合拢。
清光包裹着煞纹,黑紫交缠着白灿,像两条拧在一处的绳子。
月君礼闭上眼将灵力送出去感知那些叠加之后浮出来的字迹——
第一行浮现了。
“混沌未分,三界未立。灵韵自生,承运天地——”
他轻声念出来。
底下的帝怜荣也在看,两个人一上一下隔着裂口读着同一段文字。
“灵韵纯一,天道未成。后天道出,觉灵韵可夺其位,遂引清浊相争,万灵相杀,以乱灵气秩序——”
月君礼的嗓音微微发紧。
他继续往下读,手指按在岩面上用灵力撑住清光不散。
“天道惧灵韵之全,分而裂之。一清一浊,各置南北,永世隔绝。使其不得合,合则天道危。”
念到这一句,裂口底下传来帝怜荣的声音。
“所以我们是先于天道存在的。”
月君礼没有答话。
他还在往下看,那些字浮出来之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快,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灵识当中。
他看见了混沌灵韵完整的模样,一团不大不小的光,安安静静地嵌在三界裂隙之间,原本什么也没碍着谁。
然后天道成了。
成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算。
算混沌灵韵若完整存在会怎样,算它会不会威胁到天道的运转。
算出来的结果是不行,于是天道降下了一道劫,把那一团灵韵劈成两半,强行分开。
一个清,一个浊,一个往上拽,一个往下拖。
和那天秘境塌陷时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