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君礼等了一下，没等到别的话。
他转身往上走，走了十来步，后面风又变了。
“月君礼。”
他停下。
“你手边那把剑。”帝怜荣的声音从底下浮上来，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，“白的，什么纹都没刻。你从前不爱用兵刃。”
月君礼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。
“今时不比往日。”他说。
“今时跟往日有什么不一样。”帝怜荣说，“从前秘境里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，用的也是一根随手捡的树枝子。你那会儿连道法都不会，只知道把树枝横在身前。我当时还想，这人真傻，一根树枝能挡什么。”
月君礼没说话。
“后来你被金光拽上去的时候，那根树枝掉了。”帝怜荣说，“掉进我脚边的煞气里，瞬间就化成了灰。我一直觉得那根树枝可惜，你替我在崖壁上磨了好几天，头磨得尖尖的，说这样戳煞兽的眼睛比较准。”
月君礼闭上眼睛。
“你记得这些做什么。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帝怜荣说，“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你去查你的天道石吧，三天之后我还在底下等你。”
风声散了。
裂口那边的浊气重新合拢，把底下的一切盖得严严实实。
月君礼在台阶上站了很久，腰带上的剑穗被风掀起来又落下。
他抬手摸了摸剑柄。
白的，素面，确实什么纹都没刻。
当年秘境里那根树枝也是素的。
他轻轻吁了口气，抬脚往上走了。
九天正殿里的天道石立在穹顶正中央，是一块无字青碑，高九丈，厚三丈，表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。
历代仙尊参悟天道时都对着它枯坐，有人坐了三百年悟出一段律法，有人坐了五百年一个字也没多出来。
月君礼走进去的时候，守殿的仙官说天尊在里头等了半日了。
天尊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仙，背微微佝着，拄一根蟠龙拐，站在天道石底下仰头看碑面。
月君礼进来他也不回头，只慢慢说了一句话。
“壁障裂了。”
“是。”月君礼在他身侧站定，“我下去看了，浊气倒灌。天尊，这次天象不对，三十六宿偏移三度，九幽那边地火翻涌，露出了底下的先天阵纹——”
“你见着那个人了。”
月君礼顿了一下。
“见着了。”
天尊把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，转过身来，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他看。
那双眼睛看着老了，但里边的东西沉得很。
“你跟他说话了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壁障的事，天象的事，还有先天阵纹。”月君礼面色平静，“天尊，九幽底下的阵纹跟天庭的律法同源，这是混沌初开就刻在那里的。我怀疑——”
“你怀疑天道本身有问题。”天尊打断他。
月君礼没否认。
天尊看着他，慢慢地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长，把殿里的浮尘都吹动了几分。
他把蟠龙拐往地上一顿，拐底下的石板裂了一道细纹。
“月君礼，你是九天首尊，统管星辰礼法万年，学的是天道秩序，守的是苍生大道。你今日跟我说天道本身有问题——你是想说，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是假的？”
月君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弟子不敢。”
“你嘴上不敢，心里已经在想了。”天尊说，“你在想，那个魔头告诉你九幽底下有先天阵纹，跟你学的东西一模一样，你就开始动摇了。月君礼，你知不知道天道石上原典第一条写的什么？”
“仙魔殊途，生死殊隔，永世不得相融。”
“那你今日下去见他，就是触了这条。”
“壁障已裂，浊气倒灌，弟子是去堵裂口的。”月君礼的声音平平稳稳，“天尊，见与不见，天道不认情由。但壁障若再往外崩三百丈，天河下游三座仙城都会被浊气吞没，那是四万生灵。弟子身为首尊，下去是职责。”
天尊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去，重新对着天道石。
“你说阵纹的事，上去吧。”他抬手指了指碑面，“天道石不是无字碑，它上面刻着的律法，只有持九天气运的人才能看见。你把手按上去，看看你能读到什么。”
月君礼走上前去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贴上冰凉的碑面。
青石冷得刺骨，表面滑得像水。
他闭上眼，把灵力缓缓渡进去。
眼前暗了一瞬。
然后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从碑面底下浮上来，一行一行排开，像无数只蝼蚁爬满了整块青石。
月君礼逐行看过去，那些字是他学了一辈子的天道律法，每一条都刻在脑子里。
他一路读到第二十七行，忽然停住了。
第二十七行的字迹跟别处不一样，别的金色都亮堂堂的，这一行颜色发暗，像褪了色的朱砂。
他凑近去看，读了几遍。
“三界气运，循环往复，清浊相争，生灭相依。天道不动，则气运凝滞；天道动，则万灵供奉——”
后面的字模糊了。
月君礼把灵力又往里送了一寸。
那一行字忽然闪了一下，暗金色底下又浮出一层更深的颜色，像血迹干透了之后留下的褐斑。
他认出来了，那是混沌初开的原始灵纹，跟他刚才在壁障裂口底下感知到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“天尊。”
他收回手，转过身。
老仙还拄着拐站在原处，背对着他。
“天道石上第二十七条原典，底下还有一层字。弟子读不全，但那层字的气息跟九幽底下的先天阵纹是同一种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天尊说。
月君礼的手僵了一下。
“您知道？”
“我做了五千年天尊，天道石我看了五千年。”老仙没有回头，“那层字一直都在。月君礼，你以为你是在查天道律令？你在查的，是天道本身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那第二十七条到底写的是什么？”
“写的是三界气运如何维持。”天尊的声音慢慢的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，“天道运行需要灵力维持，仙魔两界交战，万灵陨落之后散出来的灵气与煞气会被天道吸收，转化成维持平衡的力量。换句话说，月君礼，仙魔相争，是天道的养料。”
月君礼站在天道石底下，整座正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所以千年来的仙魔大战——”
“都是天道在推。”天尊说，“壁障破裂，浊气倒灌，哪一次不是天道自己动了之后才有的？仙门以为是魔道在进犯，魔道以为是仙门在打压，两边打了上万年，死的是仙兵魔将，散的是灵气煞气，吃下去的，是天道的规矩。”
月君礼的指尖微微发凉。
他想到帝怜荣坐在九幽黑石崖上，手里转着那柄没出鞘的刀，跟他隔着三千丈对望。
他想到三万年前灵韵秘境塌陷的那一天，金光和煞气同时攥住他们两个，像攥住了两枚棋子，然后扔到了棋盘两头。
“我和帝怜荣——”
“你们两个是混沌灵韵分出来的。”天尊说，“混沌灵韵是三界之间最后一块无主之物，它不属于天道，也不属于哪一方。天道容不下它完整地存在，所以必须把它撕开，分置两界，让你们各守其位，永远碰不到一起。不然你们两个若合在一处，灵力就能跟天道本身抗衡。”
月君礼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