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河壁障裂了。
消息传到九天的时候,月君礼正站在观星台上,手里握着一卷星辰谱。
传令的小仙跌跌撞撞跪倒在他脚边,说壁障东段崩了一百二十丈,浊气正往清气这边倒灌,守阵的仙兵已经折了三十七个。
月君礼没动。
他指尖按在谱上某一处光点上面,那光点今天格外亮,像被什么烫着了。
“谁在那边?”
“回尊上,那边……那边是九幽的地界。”
月君礼合上谱子,转身走下观星台。
袍摆扫过白玉阶,脚步不急不慢。
他经过书案时把谱子搁下,顺手拿了挂在架上的那把剑。
剑鞘是白的,素得很,什么纹饰都没刻。
“我亲自去看看。”
他没带随从。
从九天降到天河壁障,要穿过三十六层云阶,每一层都有守阵的仙官,见到他都躬身行礼。
月君礼一一点头,面色如常,走到最底下那一层的时候才顿住脚步。
天河壁障原本是一道看不到边际的青色光幕,上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昼夜不休。
现在东段像被谁撕了一道大口子,浊气从里头涌出来,带着一股九幽特有的腥冷。
那股气蹭到光幕边缘的时候滋滋作响,像肉贴上了烧红的铁板。
月君礼站到裂口正前方,抬手,掌心一道清光缓缓推出去,把涌出来的浊气暂时压了回去。
裂口太大了,他一个人堵不住,但至少能让它短时间内不再扩大。
他低头往下看。
裂口底下就是九幽。
那下面黑沉沉的,只有零零星星的幽冥火在远处跳动,像几只昏昏欲睡的眼睛。
风从底下卷上来,灌进他袖口,冷得刺骨。
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
底下没动静。
月君礼又站了片刻,收回手,转身准备上去。
刚迈出一步,底下的风声变了。
从呼呼的啸叫变得平直,像有人把风拢成了线,逼成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从裂口里钻出来,不咸不淡的。
“你这当尊上的,怎么亲自来补墙。”
月君礼没回头。
“你那边的人也死了三十七个。”底下的声音继续响着,不高不低,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,“上面连个数都不报,倒是先问浊气漏了多少。”
“他们是自己撞上煞气的。”月君礼说。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仙门的卷宗。”
底下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声,很短,凉丝丝的。
“卷宗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嚼一粒沙子,“你的卷宗写没写,我这边也有七个魔兵被清光灼穿了灵核,现在躺在地洞里等死。”
月君礼转过身来。
裂口边缘的浊气还在往外渗,但中间那一块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有一双眼睛,隔着几百丈的距离也看得清楚,黑的,映着幽冥火的光,像两口不会起波澜的深井。
很多年没这么对望过了。
月君礼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秘境里,帝怜荣趴在他旁边看星星,眼睛里头也映着光。
但那时候的光是头顶漏下来的星光,清清淡淡的,不像现在这样,烧得人发慌。
“你退回去。”月君礼说,“浊气再倒灌,我这边只能动封阵。”
“封阵?”帝怜荣在底下歪了歪头,“你是说三百年前九幽北境被你们封住的那道锁?那一回你把七万煞灵封在墙里,压了三十年才放出来,回来之后你在观星台上三天没下来。”
月君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你都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帝怜荣的声音从底下飘上来,“知道你每次封我的人,自己心里也不好受?知道你在观星台上站三天,其实是在看那道混沌残痕?月君礼,你那些事谁都不说,但我也没瞎。”
风从裂口灌上来,吹得月君礼鬓边的碎发往后扬。
他把剑柄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“壁障会裂,是天道在动。”他说,“我算了星轨,三十六宿今夜全偏移了三度,这是从上古大战之后头一回。你那边应该也能察觉到九幽地火不寻常地翻涌。帝怜荣,这次不是两界摩擦那么简单。”
底下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月君礼以为他走了,正准备再推一道清光封口,底下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帝怜荣说,“我在崖边坐了三天了。地火翻上来烧穿了一层岩壳,露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没见过——是上古时期的阵纹,埋在九幽底下,跟天庭这边铭刻的天道法则一模一样。”
月君礼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两边的阵纹是同一种。”帝怜荣的声音低了半度,“月君礼,老天爷在这底下藏了东西,两边都没告诉。你上来之前,我以为是你们天庭在动什么手脚。但我把阵纹拓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那是先天灵纹,比天道律例还早,是混沌初开那时候就刻下去的。”
月君礼慢慢蹲下身,半跪在裂口边缘,往下看。
浓浊的煞气翻涌着,那双眼睛在气雾里头明灭不定。
“你能拓下来吗?”他问。
“已经拓了。”帝怜荣说,“但九幽的法子拓出来的东西,你那边读不了。除非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月君礼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除非两个人当面接一次灵纹,把清气和浊气各拓一半合在一处,先天阵纹的真貌才能完整呈现出来。
但当面二字说起来轻巧,做起来却是仙魔殊途的大忌。
天道铁律刻在第一页第一条,永世不得相融。
他若和帝怜荣正面以灵力相接,天道反噬降下来,两人灵根都得碎。
“你把拓纹送到裂口来。”月君礼说,“我用清气托着接。”
“送到裂口也得灵力输送。”帝怜荣在底下笑了一下,“你我的手隔着三尺清浊交界碰上去,天道照样认。月君礼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自欺了。”
月君礼没有接话。
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三十六宿确实偏移得厉害,星辰的轨迹像被什么巨力扭了一下,歪歪斜斜地挂在穹顶。
这天象他看了万年,从未见过。
“三天。”他对着裂口说,“给我三天,我回去翻天道石上的原典,看有没有办法绕过这条律令。你那边也查一查九幽地火殿里的古卷,先天阵纹的事,天道石上一定有过记载。”
底下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