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君礼没接这话,目光从帝怜荣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把长刀上,停了一瞬,又移回他脸上。
“军机阁递了文书,要我领兵巡界。”
“我知道,那文书我看了。”
“我原本可以不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还是来了。”
帝怜荣把刀又换回右手,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。
“来了就来了吧,反正你批的折子我也收了,你加的寒铁我也收了,欠你人情总得当面还一句谢。”
月君礼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谢我。”
“那谢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不用。”
风从荒石滩上刮过去,卷起一阵细碎的沙砾,打在人腿上,簌簌的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十步的距离,谁也没往前迈。
帝怜荣把目光从月君礼脸上挪开,扫了一圈他身后那排仙舟。
“带这么多人来,就为了站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?”
“做样子给军机阁看的。”
“做完了?”
“做完了。”
“那你回去交差?”
“嗯。”
帝怜荣点了点头,把刀往肩上一搁。
“行,你回去吧,大半夜的,别冻着。”
月君礼没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说:“那六块寒铁,你用了没有。”
帝怜荣的脚步本来已经转了一半要往回走,闻言顿住了。
他偏过头看了月君礼一眼,月色从头顶那层青光后头透下来,把月君礼的侧脸勾出一道薄薄的银边,看着不太真实。
“还没,”他说,“打算给底下那几个小的铸两柄刀,让重晦去办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用天库的寒铁,回头账平得过来?”
月君礼没正面回答。
“平得过来。”
帝怜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行,你说平得过来就平得过来。我不管你们天庭的烂账。”
他又转回身要走,走了两步,脚步又慢下来。
“月君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别带这么多人来。”
月君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别往界碑那边送煞雷。”
帝怜荣脚步彻底停了。
他转过身来,隔着那十步距离跟月君礼对视。
“我罚了人,”他说,“关地牢了,三月禁闭。”
“我知道,你复文里写了。”
“那你带兵来干什么。”
月君礼沉默了几息。
“军机阁压不住。我不来,他们就要自己调兵。”
“你来了他们就不调了?”
“我来了,他们暂时就不会动。”
帝怜荣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从淡淡的嘲弄慢慢变得什么也不剩了,空落落的。
“所以你大半夜带十几艘仙舟来我家门口站着,就为了拦住军机阁那帮老头儿别自己乱动?”
月君礼没回答,但也没否认。
帝怜荣把刀从肩上拿下来,攥在手里,指节握得发白。
“月君礼,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像从嗓子眼里压着挤出来的,“你守你的苍生大道,守你的三界安稳,我不碍你的事,你也别替我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天库寒铁挪了,军机阁压了,你顶着两边的人情债,你图什么。”
月君礼站在十步之外,清光笼着他全身,但他脸上那层神色淡得像水,什么情绪也看不真切。
“不图什么。”
“那你是傻吗。”
月君礼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。
那个笑太浅了,稍纵即逝,像一颗流星划过天边,帝怜荣差一点没看见。
“我本来也傻,”月君礼说,“不然怎么会陪你看那么多年星星。”
帝怜荣愣住了。
这句是秘境里头他说过的话,隔了一千多年,被月君礼原封不动丢了过来,砸在他心口上,闷闷的,有点疼,但又不完全是疼。
他别开脸,刀尖在碎石地上划了一道白印子,长长的,歪歪扭扭的。
“你记那些干嘛,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那么多年的事了。”
“我都记得。”
“你……”
帝怜荣噎了一下,后头的话没说出来。
风又从荒石滩上刮过去,呜呜的,沙砾打在两个人腿肚上。
月君礼垂着眼看了看地上那道歪扭的划痕,又抬起头看帝怜荣。
“我回去了,”他说,“军机阁那边我压不了太久,你自己留意些,别再让底下的人往界碑放东西。”
帝怜荣把刀一收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月君礼转身,足尖点地,身周清光渐起,托着他往上升。
帝怜荣站在原地仰头看着,看着那道素白人影越升越高,穿过天河壁障,落在仙舟船头,模糊成一小团清光。
仙舟调了头,雁阵变换,缓缓往九重天的方向退去。
青光一点点收拢,像退潮时分的海面,最后彻底没入云层深处。
荒石滩暗下来了,只剩下九幽自身的煞气和幽冥火的光芒,幽幽绿绿的,照得满地的碎石像铺了一层鳞片。
帝怜荣一个人站在界碑跟前,右手手心朝上摊开。
那道白印子在绿火底下泛着微光。
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
“我都记得,”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,声音极轻极轻,像自言自语,“我也都记得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踩着碎石嘎吱嘎吱响,步速比来时慢了很多。
黑石崖上风大,他坐回老地方,刀搁在膝头,仰头往上瞧。
壁障那边干干净净的,什么光也没了,只剩一层青蒙蒙的底色,千年如一日。
但他胸口那封短笺还贴着皮肤,暖乎乎的,纸角软软地蹭着心口。
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侧过身,用刀尖在崖面上认认真真刻了一个字。
笔画歪歪扭扭的,月字上头那一撇撇出去飞了半尺远。
他刻完了,端详了一下,满意了,把刀往旁边一搁,靠着崖壁闭了眼。
风呼呼地灌了整夜。
……
自那夜之后,边界消停了很长一段日子。
军机阁没再递文书来催逼,天枢那边也没再报煞气外溢,两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,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半扣,虽然还挂着,但至少没再往紧处拧。
九幽的魔族孩子们禁闭期满放了出来,小魇那批人挨了罚之后老实了许多,每日老老实实在校场操练,不再往界碑那边探头探脑。
重晦拿那六块寒铁去找了魔域最好的铸师,打了三柄刀两柄剑,分发给了底下功勋最著的几个年轻人,剩了一块边角料,重晦问帝怜荣怎么处置。
帝怜荣靠在黑石崖壁角灌冷酒,听完想了想,说剩那块给我留着。
重晦问留着做什么用。
帝怜荣没答,摆了摆手让他走了。
重晦走后,帝怜荣把酒壶搁下,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小刻刀,把那块寒铁边角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掂了掂。
不大,巴掌大小,冰冰凉凉的,表面是深沉的铁灰色,在幽冥火底下泛着乌沉沉的暗光。
他拿刻刀在铁面上比划了半天,下第一刀的时候手有点生,歪出去了一截。
他啧了一声,把那一刀磨平,重新起了线。
这回稳当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