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里头什么也没有,漆黑的。
他忽然说:“你当年说算出来门会开,我没信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信了。”
风声呼呼地灌,没别的声音。
他放下刀,往后仰倒,躺在黑石崖面上,头顶是厚实的岩壁,九幽的穹顶,压得人胸口闷闷的。
但他躺了一会儿就不觉得闷了。
胸口衣襟里那封短笺贴着皮肤,软软的,纸角微微翘起来,蹭着他心口的位置。
他闭了眼,呼吸慢慢平下去。
幽冥火在极远处跳动着,明一下暗一下,像什么人的心跳隔着很远很远的路传过来。
又过了几天,天庭那边来了第二封公文。
这回不是礼法司的例行询问了,换成了军机阁的正式文书,措辞陡然硬了起来,说是近日九幽边界连续出现不明煞气潮汐,虽未越界,但声势比往年同时段高出数倍,疑是魔域在暗地里蓄力操演,要求月君礼首尊彻查此事,必要时领兵巡界以作震慑。
重晦把这封公文的抄本送到帝怜荣面前的时候,脸色不大好看。
“军机阁那帮老头儿,鼻子比狗还灵。”
帝怜荣靠坐在石壁上,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那行“请九天首尊核办”的时候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他们要月君礼领兵巡界?”
“写了必要时。”
帝怜荣把文书扔回给重晦,从壁角摸出一壶冷酒灌了一口。
“军机阁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。”
“上回煞气外溢那事虽然赔了灵材,但军机阁那边觉得咱们低头得太快,反而可疑,说搞不好是憋着更大的招。”
帝怜荣嗤了一声。
“低头快也可疑,昂着头也可疑,那帮老头儿看咱们什么都是可疑。”
重晦把那封文书又看了一遍,犹豫了一下。
“尊上,万一九天那边真听了军机阁的,让月君礼领兵过来……”
帝怜荣灌酒的动作没停。
“过来就过来。”
“您跟他……”
“跟他怎么了。”
重晦不说话了。
帝怜荣把酒壶搁下,抹了把嘴角,抬眼看他。
“我跟他的事,你少操那份心。”
重晦低声应了是,把文书收好走了。
帝怜荣一个人坐在壁角,冷酒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把胸口那封短笺的温度往下压了压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自言自语。
“你要真领兵来,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黑石崖上没回音。
他自己想了想,笑了一下,笑意淡淡的,连自己都没觉出来。
“到时候再说呗。”
他又灌了一口酒。
这回酒有点苦。
……
军机阁的文书递上去之后第十天,九重天那边有了动静。
九幽边界的夜巡队头一拨发现壁障上方的云层比平时亮了一个色阶,像有人在天河那头点了盏大灯,隔着三千丈照下来,青蒙蒙的光渗过壁障,稀稀落落洒在魔域最外围的荒石滩上。
消息一层层递上去,重晦半夜被叫起来,赶到边界一看,脸色当即沉了。
荒石滩上空悬浮着一排仙舟,数量不多,十来艘,呈雁阵排开,舟身上刻着九天道法司的纹印,船头立着执戟的天兵,静默无声,像一排插在虚空里的玉柱。
打头那艘最大的仙舟上,站着一个穿素白道袍的人影,隔得太远,看不清脸,但重晦认得那道身形。
他转身就往黑石崖跑。
帝怜荣今夜没睡,坐在崖边磨他那把长刀,砂石蹭刀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比平时慢。
重晦冲上栈道的时候他头也没回,只说了一句“看见了”。
“尊上,他真来了。”
帝怜荣磨刀的手停了。
他把刀刃翻过来看了看,石粉被风一吹散了大半,刃面泛着幽冷的青光。
“来了就来了。”
“带了兵。”
“嗯。”
重晦急得在原地转了两步。
“那您……下去见不见?”
帝怜荣把刀搁在膝头,仰头往上看。
隔着三千丈岩层和煞雾,他什么也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上头那层壁障被仙舟的气息压得微微发颤,像一面绷紧了的鼓皮。
“见,”他说,“人家带着兵到了我家门口,我不出去打个照面,底下孩子们该以为我怕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长刀往肩上一搁。
“你留这儿,别跟来。”
重晦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劝。
帝怜荣提刀下了黑石崖,沿着荒石滩往外走,脚底的碎石被踩得嘎吱嘎吱响。
越往外走,头顶那层青光越亮,到界碑附近的时候,整片天空都泛着一层冷浸浸的玉色。
他停在界碑内侧三步远的地方,仰着脸往上看。
仙舟上的素白人影也正低头看着他。
隔着三千丈天河壁障,隔着满天的煞雾与清光,两个人谁也没动。
帝怜荣把肩上的刀拿下来,刀尖往地上一杵,双手搭在刀柄末端,站了个松松垮垮的姿势。
“九天首尊,”他仰着脸开口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穿过那层壁障传到对面去,“大半夜的带兵来巡界,你们天庭军机阁的老头儿们睡得着觉不?”
上头没回话。
素白人影只是低头看着他,身周清光缭绕,天风吹动袍角,但人定定地立着,像一尊嵌在仙舟船头的玉像。
帝怜荣又说:“不过来了也好,省得我每天猜你到底什么时候到。”
他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你猜我猜了多久。”
上头依然没回音。
帝怜荣盯着那道素白人影看了好一会儿,脸色慢慢平下来,嘴上那层玩笑的劲头也撤了。
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中,往前进了一步,贴在界碑跟前。
“月君礼,”他这回叫了名字,声音压低了些,只够两个人听见,“你下来,还是我上去。”
隔了几息,那道素白身影终于动了。
仙舟船头有人踏云而下,身周清光裹着,冲破天河壁障的阻隔,落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。
清光散尽,月君礼站在荒石滩上,一身素白道袍,鬓发一丝不乱,面容清隽端正,跟千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差不了太多,只是眉宇间的神色更沉了,沉得像一口结了冰的古井。
他手里没带兵器,袖口空空荡荡的,双肩平直,站在那里像一杆垂直的尺。
帝怜荣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,空出来的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那道白印子对着地面。
他上下打量了月君礼一遍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,没老。”
月君礼看着他,嗓音有点低,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“你瘦了。”
帝怜荣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回笑是真的,眼角弯了一下。
“千年不见,你就跟我说这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