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晦接了,翻了翻,确认上面天枢的章和法理司的副印都齐全,这才点了头。
“行,东西我收下,七日之内灵材会送到边界。”
仙官松了口气,起身告辞,临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从袖口又掏出一封没盖印的短笺,犹豫着递过来。
“那个……首尊让带给您。”
重晦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“带给我?”
“不是,”仙官连忙摆手,“是带给魔尊大人的。首尊说……亲交。”
重晦把那封短笺翻了个面,封口没封蜡,就是折了两折塞进来的,纸面素白,什么都没有。
他揣进怀里,把人送出了界碑,回来之后直奔黑石崖。
帝怜荣正在崖壁上磨刀,砂石蹭着刀刃,刺啦刺啦的,节奏慢悠悠的。
重晦站在栈道上喊了一声尊上,把短笺掏出来晃了晃。
帝怜荣磨刀的手停了一下,偏头看了一眼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天庭那仙官捎来的,说月君礼让亲交您。”
帝怜荣把刀放下,刀刃上的石粉一吹就散了。
他伸手接过短笺,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了回去。
素白的纸,什么字也没有。
重晦凑近了一点:“空的?”
帝怜荣没说话,把短笺展开,里侧写了几个字,字迹端正清隽,收笔处顿了一下,留了个小圆点。
他看完之后没任何表情,把短笺又折回了原样,塞进袖中。
“行了,你忙你的去。”
重晦看他面色如常,想问问写了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,应了声是转身走了。
栈道上脚步远了之后,帝怜荣把短笺又掏出来展开。
上头四个字是“灵材减半”。
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嗤了一声,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扯了一下又平了。
“灵材减半,”他把纸对着幽绿色的冥火晃了晃,“你批的红印折子,一转头自己给拆台,天枢那帮人知道了不得气死。”
纸面上那四个字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,墨迹干透了,一笔一划都稳当。
帝怜荣把短笺又折好,这回塞进了贴胸的衣襟里头,跟皮肤隔着一层里衣,暖乎乎的。
他拾起长刀接着磨,砂石蹭着刀刃的声响重新响了起来,刺啦刺啦的,节奏比方才快了几分。
九重天上,月君礼批完了一整摞折子,把笔搁回青玉笔山上,揉了揉手腕。
案角的瓷碟里,三颗白石子泡在清水中安安静静的。
他伸手进去拨了一下,石子互相碰了碰,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。
外头引素进来添茶,看到首尊难得没在处理公务,而是对着碟子发愣,没敢多问,轻手轻脚把旧茶撤了换了新沏的,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月君礼没留意她进出,手指还在水里头拨着石子。
他其实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专心。
早朝时天枢的人喋喋不休报损失清单,他听着听着就出了神,目光落在文书末尾自己那个落款上,想的是若干年前另一个人学写字的情形。
那人写什么都是歪的,月字上面那一撇撇出去能飞半尺远,君字底下的口画得像个圆圈。
月君礼教了无数遍,那人就跟他抬杠,说歪有歪的好,你看这像不像风刮的。
如今那个人的字早已不再是当年秘境石壁上歪歪扭扭的涂鸦了。
魔域来往天庭的公文里偶尔能看到他的亲笔签押,笔锋凌厉得像刀劈斧凿,三界之内人人都认得那一道笔迹。
但月君礼记得更清楚的,还是那些歪歪扭扭的旧样子。
他把石子捞出来一颗握在掌心,温凉温凉的,搁在掌心里头像一小块化不开的冰。
窗外的天光暗下来了,穹顶上的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月君礼把石子放回水中,起身往观星台走。
路上经过仙宫的回廊,两侧玉栏外头云海翻涌,底下天河壁障泛着青蒙蒙的光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没往那边看,径直上了观星台。
今夜星象平稳,没什么异动。
他站在玉柱旁边例行巡了一遍天轨,确认各星域运转如常,便收了星盘,负手站着看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星域。
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说了句话,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听了去。
“灵材减半,够你省下一批给底下那帮小的添几件家伙了。”
没人应他。
风从观星台四角灌上来,呜呜地响。
他又站了一个时辰,转身下去了。
九幽那边第七日,灵材如期送到边界。
重晦亲自点了数,发现确实比天枢报的清单少了一半,但送来的人说这是上面核定后的数,首尊那边过目了的。
重晦没多问,收了东西回去复命。
帝怜荣正在地牢最底层巡视那几个关禁闭的孩子,听了重晦的回报,嗯了一声。
那几个被关着的魔族小辈隔着铁栅栏眼巴巴看着他,其中一个叫小魇的胆子大,喊了声尊上,问什么时候能出去。
帝怜荣脚步没停,经过栅栏的时候侧头瞥了他一眼。
“三月期满自然出去。再偷着往结界放雷,三月变三年。”
小魇缩了缩脖子。
帝怜荣出了地牢,沿着石阶往上走,重晦跟在身后两步。
“尊上,那批灵材比预想的好,用料足,里头还混了几块上品寒铁,咱们自己库里都不多了。”
帝怜荣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寒铁?”
“是,扎扎实实的六块,够铸两柄好刀。”
帝怜荣没接话,继续往上走。
重晦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尊上那几步走得跟平时不太一样,但具体哪儿不一样又说不上来。
到了黑石崖底下,帝怜荣让重晦自去忙,自己提了刀上了崖顶。
他盘腿坐下,把刀横搁膝头,右手探进衣襟摸了摸那封短笺。
纸边被体温捂得软了,贴着他胸口,四个字隔着布料,他闭着眼也知道笔画走势。
寒铁是月君礼的字迹。
批文上写的是灵材减半,可送来的单子里多了六块寒铁。
天枢的核算是按公约来的,不会多批这种私货,这六块只能是额外添的。
帝怜荣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,搁在刀脊上,指腹蹭了蹭铁面。
“添东西也不说一声,”他嘟囔了一句,“回头天枢查账少了六块寒铁,你怎么填窟窿。”
嘟囔完了,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意思。
月君礼既然敢批,那就有办法平账。
九天首尊掌着天库的钥匙,挪几块寒铁出来,账面上随便写个“星轨调校耗材”就平了。
他是替帝怜荣省了公约上的赔偿,又额外贴了东西下来。
帝怜荣把刀翻了个面,刀刃映出他自己那张脸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黑沉沉的,但在幽冥火的映照下,眼底有一丁点亮光,像烧着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火星。
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崖壁上那道窄缝比了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