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外头是一片漆黑的深渊,幽冥火在极深处明明灭灭,偶尔有魔族的夜巡队打着火把从下方的栈道上经过,远远的,像一串细小的萤虫。
他们抬头能看到崖顶上端坐的黑色人影,但没人敢上来打扰。
九幽的规矩是帝怜荣定的,黑石崖是他的地方,非传召不许靠近。
规矩立了一千多年,底下的人早习惯了。
但今日有人破了例。
栈道那头传来脚步,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,然后一个人影从崖壁拐角转出来,提着盏绿幽幽的冥火灯,在离帝怜荣十来步的地方站住了。
“尊上。”
帝怜荣没回头,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。
来人是魔域左护法,叫重晦,跟着帝怜荣从当年争位那时候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了,旁人不敢上的地方他敢上,旁人不该说的话他偶尔也说。
“天庭那边的折子压了三天了,”重晦把灯搁在地上,自己也蹲下来,跟帝怜荣平着视线,“西天枢的星官递了文书过来,说咱们边界煞气又往外扩了三尺,伤了他们两个巡界的小仙。”
帝怜荣嗤了一声,把长刀从膝头上拿下来,刀尖点地,杵在身侧。
“三尺就伤了人?那两个小仙是纸糊的?”
“他们说是因为上回咱们这边主动往壁障边上送了道煞气潮,把人家的结界冲了一道口子。”
“我没送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送,”重晦说,语气有点无奈,“但底下的孩子们你也知道,年轻气盛的,听了上头几句闲话就憋不住,自己偷摸着往结界那边放了一记煞雷,回来也没敢报。”
帝怜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干的。”
“小魇那批,五六个人,领头的叫……你不见得记得,黑岐的徒弟。”
帝怜荣没接话,把刀提起来搁回膝头,手指缓缓摩挲着刀脊上的纹路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黑岐的徒弟就黑岐自己去管。罚三月禁闭,煞气不许外放,关在地牢最底下那层,吃饭给送,别的没有。”
“是。”重晦应了,又顿了顿,“但天庭那边这回咬得紧,折子递到了九天首尊那去了,人家正儿八经批了红印回来的,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要您亲自给个交代,不然就按三界规矩办了。”
帝怜荣的手指在刀脊上停住了。
他把刀翻了个面,看着刀刃上自己那张被绿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。
“九天首尊批的红印?”
“是。”
“月君礼?”
重晦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直呼其名,但也没纠正,只点了点头。
帝怜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“他批红印的折子,你拿过来我看看。”
重晦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递过去。
帝怜荣接了,展开,上头是规规矩矩的公文格式,西天枢那边先写的底稿,末尾盖了天枢星官的私印,再上面一栏是批语,字迹端正清隽,笔锋收得干净利落,像落了一排工整的雨点,写着“依三界公约第十七条,边界煞气外溢事,责魔域自查自报,限七日内复文”。
落款是月君礼三个字,底下盖着九天道法司的红印。
帝怜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字挺好看的。
他认识这个字迹,认识得比谁都早。
秘境里头没什么能写字的东西,但有块平整的石壁,上头浮着天然的石纹。
月君礼那时候就拿尖石头在那些纹路上面描,描他自己的名字,描帝怜荣的名字。
他说等以后出去了,得学会写很多字,不能当睁眼瞎。
帝怜荣说那你教我不就完了。
月君礼说行,我写一个你描一个。
那面石壁上后来密密麻麻全是两人的名字,月君礼的写一排,帝怜荣的描一排,整整齐齐的。
月君礼的字一开始歪歪扭扭,后来慢慢工整了,收笔的时候总爱顿一下,落下一个小圆点。
眼前这道批语的收笔处也有个小圆点。
帝怜荣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。
“尊上?”重晦出声唤他。
帝怜荣把帛书合上,随手扔回重晦怀里。
“回文,就说自查了,底下人不懂事,罚过了,结界我让人补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他还想怎样,亲自下来打一架?”
重晦张了张嘴,大概是想说点什么,但看了看帝怜荣的脸色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他把帛书收好,提着灯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尊上,那批小崽子关了禁闭之后,底下有人议论,说……天庭那边摆明了找茬,咱们一味退让,怕孩子们寒心。”
帝怜荣没动,声音从黑石崖边上传过来,淡淡的。
“寒心就寒心。谁要觉得憋屈,自己上来坐我这位子,然后把三界公约烧了,我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扛得住上面举兵来剿。”
重晦没话了,默默提着灯下了栈道。
脚步声远了,绿幽幽的火光转过崖角,消失了。
黑石崖上又剩了帝怜荣一个人。
他把长刀搁在膝上,仰头往上看。
头顶什么也看不见,黑沉沉的岩壁压着,九幽的穹顶是实心的石头,跟秘境那片青灰色天不一样。
但他还是仰着脖子看。
看了好一会儿,他低下头,摊开右手掌心。
那道白印子还在。
浅浅的,不疼,像一条极细的线横贯掌心正中。
他把拇指按上去,摩挲了两下,然后把手合起来攥成拳,搁在膝盖上,跟那把长刀并排放着。
“七天复文,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下去,“你倒是会给人定日子。”
风从崖底卷上来,呜呜的,把他的话吞了个干净。
帝怜荣闭了眼。
幽冥火在极远处跳动,明一下,暗一下,像什么人的心跳,隔着很远的距离,一下一下地响。
……
复文递上去之后第三天,天庭那边来了人。
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仙官,腰牌上刻着礼法司的纹样,看着文文弱弱的,站在魔域边界那根界碑前头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重晦亲自出来接的人,把人领到了九幽入口处的迎客殿。
说是殿,其实就是个石头掏出来的大洞,顶上嵌了几颗夜明珠权充照明,四面墙壁光秃秃的,连幅挂画都没有。
年轻仙官坐在石凳上,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,眼睛不敢乱瞟,盯着一处墙角看。
重晦给他倒了杯水,他没敢喝。
“上头有令,”仙官清了清嗓子,从袖中取出一卷新帛书,“关于这次煞气外溢一事,天枢那边核算了损失,共有七处结界点需要修补,耗费灵材若干,照三界公约第十九条,责由……责由贵方承担。”
重晦把帛书接过来扫了一眼,没表态,先问:“谁批的?”
“月君礼首尊。”
重晦皱了皱眉,把帛书合上。
“十九条的细则我清楚,损失确凿的话我方赔便是,但七处结界点,你让天枢把损伤鉴定文书一并拿来,不能空口报数。”
仙官点了点头,大概是来之前就料到了这个流程,又抽出一卷文书递过来。